廠辦幹事接到通知,知曉今日有平反右派職工返鄉報到,早早等候在辦公室。見到陸文彬,態度謙和客氣,熱情接待,按照政策流程,依次辦理平反落戶、人事關係轉入、工資定級、工作安置登記等手續。
幹事按照廠裡現有崗位空缺,徵詢他的工作意願,依舊可以回子弟校重拾教職,也可以安排在廠辦文案、檔案室文書等清閒崗位,任由他選擇。
陸文彬略作沉吟,平靜開口:“多謝廠裡安排,我半生在外漂泊,偏愛清靜,願到檔案室任職,整理老舊文史、歸檔舊檔便可,不求高位,只求安穩。”
他主動選擇檔案室,並非偶然。
一來性情喜靜,適合伏案整理文稿檔案;二來心底始終放不下蘇晚,蘇晚半生守在檔案室,他也想留在這片留有她身影與氣息的地方,或許能偶然尋到一絲她當年遺留的痕跡;三來檔案室存放廠裡五六十年代所有老舊人事、事故、下放秘檔,他也想借著崗位便利,暗中查閱舊檔,探尋當年事故真相、蘇晚失蹤的隱情。
廠辦幹事當即應允,登記在冊,敲定安置崗位:即日起入職檔案室,擔任文書整理專員,與林硯共事辦公。
手續辦理完畢,幹事領著陸文彬前往檔案室報到。
走到門口,輕輕推開房門,林硯正端坐桌前低頭整理檔案,聞聲緩緩抬頭。
西目相對。
林硯目光沉靜溫和,帶著幾分禮貌的謙和;陸文彬眼神儒雅溫潤,帶著歷經世事的沉穩與滄桑。
廠辦幹事笑著介紹:“林硯,這是新分到咱們檔案室的陸文彬同志,剛從北疆平反返鄉,往後你們兩人一起共事,多互相照應。”
林硯適時起身,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有禮:“陸同志,歡迎來檔案室共事,往後日常整理歸檔、裱補舊檔,有不懂的地方,我自會多告知。”
陸文彬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內斂、氣質沉靜的年輕後生,眉目端正,舉止謙和,透著超乎同齡人的穩重老練,心底暗自生出幾分好感,也微微點頭回應:“多謝小同志關照,我許久未歸,對廠裡檔案規章不熟,往後還要多向你請教。”
表面客氣生疏,如同初次相見的普通同事,分寸得體,不露半點異樣心事。
廠辦幹事交代幾句日常工作事宜,便轉身離去,關上房門,屋內只剩林硯與陸文彬兩人。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落在滿櫃老舊檔案上,塵埃在光束裡緩緩浮動,屋內安靜無聲,只剩紙張淡淡的黴味與春日清新氣息交織纏繞。
兩人各自落座,一時沒有多言,氛圍沉靜卻並不尷尬。
林硯心裡清楚,陸文彬心思縝密、聰慧通透,憑著他的閱歷與敏銳,用不了多久,便能察覺到自己絕非普通檔案員,必定藏著心事、知曉舊事;而他也不急著立刻坦誠相見,來日方長,同在一室共事,有的是隱秘談心、細說過往的時機。
陸文彬目光打量著滿櫃舊檔、屋內陳設,心底感慨萬千。時隔十八年,終究還是踏入了這間盛滿回憶與隱情的檔案室,往後朝夕在此辦公,也算圓了心底一絲念想。
他看向身旁沉靜做事的林硯,總覺得這個年輕人眼神深邃、舉止沉穩,不似尋常知青那般浮躁淺薄,心底隱隱覺得,此人或許不簡單。
從此,闊別半生的歸人,蟄伏多年的少年,同在一室,共守舊檔。
一個藏著半生牽掛與舊事隱痛,一個握著全套真相與陳年鐵證;一個歸來探尋故人蹤跡、事故隱情,一個靜待時機、準備聯手昭雪沉冤。
而廠區暗處,劉長貴一眾舊黨早己得知陸文彬返鄉、並且被分到檔案室共事的訊息,頓時人心惶惶,神色凝重,危機感瞬間又加重幾分。
他們最怕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陸文彬重回清江,還偏偏進了檔案室,和身世敏感、深藏不露的林硯朝夕相處,兩人若是暗中聯手,再加上上邊清查的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舊黨眾人再度緊急碰頭,神色焦慮,滿心惶恐,只能越發嚴密盯梢檔案室動靜,密切留意兩人言行往來,生怕他們私下串聯、翻查舊檔、聯手遞狀,掀起無法收拾的風波。
春風依舊和煦,廠區依舊喧囂,可暗流己經徹底匯聚,所有人物、所有線索、所有恩怨、所有對峙,全都匯聚在檔案室這一方小小天地之間。
十八年的分隔,十八年的隱忍,十八年的牽掛,終將在這一室舊紙塵埃裡,慢慢攤開,慢慢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