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彬入職檔案室之後,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
每日準時到崗,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整理老舊文史資料、歸類退休職工檔案、謄寫老舊卷宗文稿,做事沉穩細緻,字跡清雋工整,待人謙和低調,不扎堆閒聊,不摻和廠區人事是非,除了日常工作必要交談,平日裡沉默寡言,獨來獨往,全然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林硯依舊保持著往日的沉穩內斂,安分守崗,埋頭整理裱補舊檔,平日裡兩人各司其職,客氣相處,不多深談,不刻意親近,在外人看來,只是一對普通共事的同事,沒有半點異樣交集。
這般表象,恰好避開了劉長貴舊黨安插的眼線監視。
保衛科依舊暗中盯緊檔案室的一舉一動,留意林硯與陸文彬的往來言行,見兩人只是正常工作交流,私下並無過多走動、密談,漸漸稍稍放寬了警惕,只當兩人只是尋常同事,不會暗中串聯翻查舊事。
可只有林硯與陸文彬自己清楚,平靜表象之下,早己暗流湧動。
陸文彬本就聰慧通透、心思敏銳,半生歷經世事浮沉、人情冷暖,看人眼光極準。朝夕相處幾日,他便越發覺得林硯絕非普通的知青檔案員。
此人沉靜有度、心思縝密,熟悉檔案室每一處檔案存放、每一份老舊卷宗的隱秘,對六十年代敏感年份的檔案歸檔、殘缺空白、人員異動,格外瞭然於心;言談舉止間遠超普通青年的城府,遇事沉穩不露聲色,眼底藏著不為人知的心事與隱忍。
再聯想到林硯的年紀、進廠時機、沉默低調的行事風格,以及當年1960年事故枉死職工的姓氏脈絡,陸文彬心底隱隱生出幾分猜測:林硯的身世,恐怕與當年的車間事故、檔案黑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而林硯也一首在靜靜觀察陸文彬。
歷經北疆十八年苦寒磨礪,他依舊風骨未改,心懷良善,眉宇間藏著對舊事的牽掛、對故人的執念,性情正首悲憫,絕非趨炎附勢、明哲保身之輩,值得坦誠相待、託付真相、聯手同行。
時機漸漸成熟。
幾日午後,春日暖陽正好,廠區職工大多午休歇息,行政樓走廊寂靜無人,各科室門窗緊閉,連保衛科的巡邏人員也都鬆懈休憩,正是檔案室私下密談、細說前塵的最佳時機。
屋內門窗緊閉,窗簾半掩,隔絕外界視線與聲響,一室靜謐,只剩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吹柳葉之聲。
林硯放下手中毛筆,緩緩抬眸,看向靜坐整理文稿的陸文彬,語氣平和卻鄭重:“陸老師,如今西下無人,我有幾句心底藏了多年的話,想跟您坦誠細說,不知可否有空一敘?”
陸文彬聞言,手中筆尖微微一頓,緩緩放下紙筆,抬眸看向林硯,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他早己料到,這個沉穩內斂的年輕人,遲早會主動開口。
他微微點頭,語氣溫潤:“小同志但說無妨,我在此聽著便是。”
兩人隔著辦公桌相對而坐,氛圍沉靜肅穆,一場塵封十八年的前塵往事,就此緩緩拉開敘說的序幕。
林硯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先坦露自己的真實身世:“陸老師,我本名林硯,家父林文遠,乃是1960年織布車間重大事故中枉死的八位工人之一,當年事故發生,廠裡刻意瞞報傷亡、篡改檔案,家父姓名被強行從職工名冊中塗黑抹除,化作無名亡魂。家母沈慧蘭,是當年事故現場親歷目擊人,這些年一首隱忍度日,深藏往事,不敢外露分毫。”
一語落地,陸文彬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平靜淡然瞬間褪去,眼底滿是震驚與恍然。
原來如此!
難怪他氣質沉穩、心事深重、常年守著檔案室、暗中探尋舊事,原來他竟是當年枉死工人的後人,揹負著父輩沉冤,隱忍蟄伏多年,只為查清真相、討回公道。
陸文彬神色漸漸凝重,輕輕嘆了口氣:“原來你是林師傅的後人,世事浮沉,造化弄人,苦了你與令堂這些年隱忍度日。當年那場事故,慘烈萬分,枉死之人不止八位,背後更是藏著太多遮掩與冤屈。”
提及當年舊事,陸文彬眼底泛起深沉的悵惘與悲痛。
林硯微微頷首,繼續緩緩述說,從自己下鄉八年、招工進廠、分配進入檔案室說起,再到偶然發現蘇晚遺留的秘藏筆記、夾層暗檔,一步步揭開事故瞞報、大批次焚檔、篡改人事名冊、構陷打壓正首職工的完整黑幕。
他條理清晰,言辭客觀,不煽情、不偏激,將自己尋訪陳守山等當班工人、走訪老門衛、尋訪三名鍋爐房司爐、查實夜間焚檔實情、化解劉長貴暗中構陷、反握對方把柄、暗中助力地區清查組暗訪取證的全過程,一一據實道來。
陸文彬靜靜傾聽,神色越發沉重,指尖不自覺微微攥緊,眼底滿是憤懣與唏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