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年只知曉事故慘烈、廠裡刻意瞞報,知曉蘇晚因堅守真相被逼害、自己被羅織罪名流放北疆,卻從未知曉背後還有如此多的隱秘遮掩、如此多的人為毀檔、如此多的無辜之人被打壓牽連。
聽完林硯的全部敘述,屋內陷入片刻沉默。
良久,陸文彬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歲月滄桑的沙啞,也道出了自己深藏半生的過往與牽掛。
他說起當年與蘇晚相識相知、互生情愫,兩人皆是心性正首、堅守本心之人,看透廠裡權勢傾軋、人情冷暖,只想安穩相守、平淡度日;說起1960年事故爆發,親眼目睹慘烈現場,知曉廠裡打算瞞報傷亡、抹除痕跡,蘇晚身為檔案員,執意保留原始事故記錄,不肯同流合汙;說起掌權者忌憚兩人知曉內情,先是施壓逼迫蘇晚封口,見她不肯屈服,便羅織流言汙衊,暗中逼迫離職失蹤,又憑空給自己追加右派處分,強行發配北疆,硬生生拆散一對有情人,永世隔絕。
說起蘇晚,陸文彬語氣越發低沉,眼底泛起濃重的傷感與愧疚:“蘇晚心性純良、正首剛烈,不肯違背良知篡改檔案、湮滅真相,到頭來卻落得這般下場。我被髮配北疆之後,書信被截留、探親被禁止,整整十八年,半點得不到她的音訊,日日牽掛,夜夜難安,不知她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言語之間,滿是半生牽掛、半生遺憾。
林硯看著他眼底的落寞與哀傷,沉吟片刻,終究決定將蘇晚的實情如實相告。
“陸老師,有件事,我查到了蘇晚同志的最終下落,本該早告知你,只是時機未到,不敢貿然言說。”
陸文彬猛地抬頭,眼神急切又忐忑,帶著不敢觸碰的期盼與惶恐:“她……她還活著嗎?如今身在何處?”
林硯緩緩搖頭,語氣低沉悲憫:“蘇晚同志當年被逼害失蹤之後,身心俱疲、受盡折辱,早己含恨離世,永遠留在了歲月塵埃裡。”
一句話,如同重石砸在陸文彬心頭,他身形微微一晃,眼底瞬間蒙上水霧,嘴唇微微顫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十八年牽掛,十八年念想,十八年遙遙期盼,到頭來,等來的卻是天人永隔的結局。
林硯不忍看他太過悲痛,緩了緩語氣,繼續輕聲述說:“但蘇晚同志留有血脈當年失蹤之時,己然懷有身孕,被好心老街婦人收養,取名蘇念晚,如今平安長大,在清江街道做臨時文書,隱姓埋名,安穩度日,不知自己真實身世。”
“她捨命守護真相,堅守良知,雖含恨而逝,所幸血脈未斷,留有後人平安活在世間,也算一絲慰藉。”
當聽到蘇晚留有女兒、平安在世的訊息,陸文彬強忍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眼眶,順著滄桑的臉頰緩緩流下。
有悲,有痛,有憾,也有一絲萬幸的慰藉。
悲的是摯愛之人含冤早逝、半生飄零;痛的是當年權勢無情、拆散情緣、遮掩真相;憾的是自己遠在北疆,無力守護、無從相助;幸的是她留有血脈,平安長大,免於世事顛沛。
他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淚水,神色滿是滄桑悲涼,喃喃自語:“晚晚……你一生正首善良,堅守本心,從未負過任何人,卻偏偏被世道辜負、被權勢所害,含恨落幕……我漂泊半生,踏歸故土,終究還是沒能再見你一面……”
春日的風從窗縫輕輕吹入,拂動桌上紙頁微微輕響,屋內氣氛沉鬱悲憫,盛滿了半生遺憾、一世情深、陳年冤屈。
林硯靜靜佇立一旁,沒有言語打擾,留給他平復心緒的空間。
十八年相隔天涯,十八年思念牽掛,到頭來只剩故人己逝、血脈留存、舊案未雪。
待陸文彬稍稍平復心緒,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看向林硯,語氣鄭重無比:“小硯,多謝你查清前塵、告知真相。蘇晚含冤而逝,枉死工友沉冤未雪,我半生蒙冤流放,一眾正首職工被打壓下放,這樁陳年黑幕,不能再繼續遮掩下去。”
“我半生坎坷,無所牽絆,如今平反歸鄉,恢復身份,願與你聯手並肩,拿出所有人證物證,配合地區清查組,徹底掀開清江紡織廠十八年的事故瞞報、檔案篡改、構陷迫害黑幕,還給枉死者公道,還給含冤者清白,告慰蘇晚在天之靈。”
終於,兩大核心人證強強聯手。
一個揹負父輩沉冤、手握全套鐵證;一個半生蒙冤流放、身為知情親歷者、知識分子有聲望。
兩人同心同路,目標一致,從此暗處有依託,明處有支撐,推翻舊黨遮掩、昭雪陳年沉冤的力量,己然牢不可破。
而門外依舊被矇在鼓裡的劉長貴舊黨,還在兀自惶恐提防,卻不知最致命的聯手,己然在檔案室密室之中,悄然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