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檔案室依舊枯燥沉悶，林硯按著老張的安排，耐心梳理1975至1978年的職工人事檔案，裱補破損頁、歸類編號、入櫃存檔，做得一絲不苟，看不出半點異樣。
老張坐在對面桌後，偶爾翻看老舊檔案，偶爾閉目養神，時不時睜眼瞥他一眼，見他始終安分幹活，不翻陳年舊檔，不東張西望，緊繃的戒備心稍稍放鬆了幾分。
在老張眼裡，年輕人多半心浮氣躁，耐不住檔案室的冷清寂寞，總想找點新鮮事、打聽廠裡八卦。林硯性子沉靜，做事踏實，不湊熱鬧不瞎打聽，倒像是天生適合守檔案室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林硯看似埋頭整理現世檔案，心思早己飄到了五六十年代的舊時光裡，腦海裡一遍遍覆盤蘇晚的筆記、夾層秘檔的存在、父親的死因、母親的隱疾，還有老張態度裡的閃躲與包庇。
等到下午臨近下班，林硯故意放慢手上的活，等到老張先走，收拾好東西鎖好檔案室門，才慢悠悠往廠門口走。
他刻意繞了條遠路，不從行政樓首走大門，而是繞經老圍牆、舊倉庫，從側門往正門走，目的很明確——找老門衛老周。
蘇晚筆記裡提過，1961年雨夜有人闖入檔案室、深夜有卡車拉走不明物資、廠房地基連夜施工填埋，當年的門衛是唯一能看到夜間進出人員、車輛行蹤的外人。老周在廠門口守了二十多年，從五十年代建廠初期就在，見證了清江紡織廠大半歲月，必然知曉不少旁人不知道的隱秘往事。
廠門口的門衛室低矮老舊，紅磚砌牆，木窗木門，窗臺上擺著兩個豁口的搪瓷缸，牆角堆著掃帚、鐵鍬和廢棄麻繩。老周約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背有點駝，臉上佈滿風霜褶皺，手裡捏著一杆旱菸，慢悠悠抽著，眼神渾濁，望著廠區來往的人流，透著看透世事的淡漠。
下班職工絡繹不絕，大多和老周熟絡，路過都隨口打聲招呼，老周只是淡淡點頭回應，話很少，不愛湊熱鬧。
林硯刻意放慢腳步，等到人流散去大半，門衛室前安靜下來，才緩步走過去，語氣隨和恭敬：“周大爺，還沒下班啊？”
老周抬眼打量他，看著陌生，愣了愣：“你是？新來的知青頂替進廠的？檔案室那個小林？”
“是我，我叫林硯。”林硯笑著點頭，順勢在門衛室旁的石階上坐下，姿態隨和，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年輕人的張揚，“我今天第一天正式定崗，往後常在廠裡走動，以後要多麻煩周大爺照看。”
老周抽了一口旱菸，菸圈緩緩散開，目光落在林硯臉上，淡淡道：“檔案室的活，清淨，適合沉得住氣的人。這年頭，能安安穩穩守著一份本分工作，就挺好。”
這話和老張的說辭莫名相似，透著一股不願惹事、只求安穩的味道。
林硯順著話頭閒聊起來，從知青下鄉的苦日子，聊到返城的不易，再聊到清江紡織廠這些年的變化，語氣家常，不刻意打探，只像晚輩和長輩隨口嘮嗑。
聊著聊著，自然而然就扯到了建廠初期，扯到五六十年代廠裡的光景。
“聽說廠裡五六十年代幹活特別拼，大幹快上日夜連軸轉，機器不停人不歇，是不是真的？”林硯裝作好奇隨口問道。
老周嘆了口氣，磕了磕煙鍋，眼神飄向遠處老舊的織布車間方向，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滄桑：“可不是嘛。那幾年口號喊得響，增產趕任務，機器超負荷轉，工人吃不飽飯還要連班倒，熬得人眼皮都睜不開，事故就沒斷過。”
“事故多？都是機器傷人嗎？”林硯順著話往下引，語氣依舊平淡，像單純聽舊事閒聊。
“哪止機器傷人。”老周聲音壓低了幾分，左右看了看沒人，才緩緩開口，“那幾年條件差，裝置老舊，又超負荷運轉，倒塌、觸電、機械卷人、火災，啥事故都有。出事了也不往外聲張，廠裡私下壓下來，賠錢封口，檔案一改，人就跟從沒來過一樣。”
林硯心頭微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裝作詫異：“還能這麼改？工人出事都是大事，怎麼能隨便抹去？”
“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廠裡一把手說了算，保衛科、人事科聯手，想改誰的檔案就改誰的，想劃掉誰的名字就劃掉誰的。”老周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唏噓，“好多人死了，對外就說自動離職、回鄉務農，家屬被安撫幾句、給點撫卹金，再嚇唬幾句，誰敢多鬧？鬧了連撫卹金都沒有，還會被扣上鬧事的帽子。”
林硯靜靜聽著，把每一句話都默默記在心裡。和蘇晚筆記裡記錄的完全吻合——事故瞞報、死者篡改身份、家屬恐嚇封口、檔案銷燬抹名。
“我聽廠里老人說，1960年冬天織布車間出過大事，好像死了好幾個人？”林硯裝作無意間提起，目光看似隨意，實則緊緊盯著老周的神色變化。
老周聞言，眼神明顯一僵，下意識抿了抿嘴，神色閃躲，不再接話，低頭重新裝旱菸，含糊道：“年代太久遠了，記不清了，老骨頭記性差，早年的事早忘乾淨了。”
明顯的迴避，明顯的不願提及。
林硯看得明白，老周不是忘了，是不敢說。那件事在廠裡是禁忌，老一輩知情者都被多年的默契封口，誰也不願提起，誰也不敢提起，怕惹禍上身，怕牽連自己和家人。
他沒有繼續追問，免得引起戒備，轉而換了個話題：“聽說早年檔案室有個女同志，叫蘇晚，年紀輕輕就突然離職下鄉了？我整理舊檔案偶爾看到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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