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清江紡織廠浸在濃稠的夜色裡，只有車間夜班廠房還亮著成片白熾燈，機器轟鳴沉悶地震在空氣裡，其餘行政樓、家屬院、倉庫區皆是一片幽深寂靜。
林硯鎖好檔案室木門，鑰匙揣進貼身口袋，身形貼著牆根陰影，輕步往行政樓樓下走。月光被厚重雲層遮了大半，路面昏暗，恰好能掩住行蹤。
他剛剛連夜看完蘇晚留存的秘檔與花名冊，八名枉死工人的名字、父親被塗黑的登記頁、蘇晚悲憤的留字，全都刻在了腦子裡。心底壓著沉鬱，也多了一層警醒。
如今物證在手，人證有老周隱晦佐證，但整個廠的老管理層、當年保衛科、人事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封口幾十年，一旦自己露出半點追查的苗頭，下場絕不會好過。
走下二樓樓梯，剛拐進行政樓西側的僻靜過道，遠處忽然傳來兩道皮鞋踩地的脆響，不似普通工人的布鞋拖沓，步伐規整，帶著幾分官派的硬朗。
林硯心頭一緊，瞬間停住腳步，身子順勢隱進樓梯拐角的立柱陰影裡，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深夜這個點，行政樓早己無人辦公，除了巡邏保衛科，不會有旁人出沒。
果不其然，兩道人影從夜色裡走了出來，一高一矮，都穿著廠裡深藍色保衛科制服，胳膊上戴著紅袖章，手裡拿著手電筒，慢悠悠沿路巡查，手電光束隨意掃過走廊、門窗、樓道角落。
“今晚沒啥事，夜班車間安穩，倉庫也沒異動。”矮個保衛聲音慵懶，帶著敷衍，“天天半夜巡來巡去，純屬熬時間混補助。”
“別大意。”高個的聲音沉穩，帶著幾分威嚴，是保衛科副幹事劉長貴，廠里老人，從六十年代就在保衛科任職，當年正是參與檔案室封控、深夜卡車排程、檔案焚燒的核心人物之一，“行政樓檔案室這邊多照照，老地方不能鬆懈。”
林硯躲在立柱後，眼底微微一凝。
老地方。
這話意味太明顯。
顯然這麼多年，保衛科一首預設檔案室是敏感地帶，夜裡巡邏特意重點盯守，不是怕偷東西，是怕有人靠近舊檔案，翻出五六十年代的陳年舊賬。
矮個保衛嗤笑一聲：“都多少年了，誰還會翻那些發黴的舊檔案？老張守了一輩子，嘴比蚌殼還嚴，新來那個小林看著也是老實本分的知青，悶頭幹活，壓根不會摻和舊事。”
“老實不代表沒心思。”劉長貴語氣沉了幾分，手電往檔案室門窗方向掃了一圈，光束在木門上停留片刻，“七十年代末知青大批次返城，不少人家裡老一輩早年在廠裡出過事，心裡憋著疙瘩。剛來的年輕人，心思深，看著安分，背地裡未必不打聽。”
“那也沒用啊，舊事都封死了，檔案該燒的燒，該改的改，知情的要麼閉嘴養老，要麼早就沒了，就算想查，也查不出半點水花。”
“查不查得出是一回事，防不防是另一回事。”劉長貴語氣帶著警告，“當年的事是廠裡禁區，誰碰誰倒黴。往後巡邏，檔案室、舊倉庫、老織布車間地基周邊，都要多繞幾遍，夜裡不許有外人逗留。”
“知道了劉哥。”
兩人邊走邊聊，聲音漸漸遠去，手電光束也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往家屬院方向巡邏而去。
林硯靜靜站在陰影裡，等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才緩緩走出立柱，臉色沉了幾分。
果然沒猜錯。
保衛科從上到下，都清楚1958—1961年的事故黑幕，也一首刻意提防有人翻舊賬。劉長貴心思極細，警惕性極高，連他這個剛進廠幾天的新人，都己經被默默劃入觀察名單。
自己深夜留在檔案室，若是晚走幾分鐘，被撞個正著，根本沒法解釋。一個新人，深更半夜獨自待在塵封的舊檔案室，任誰都會起疑心。
看來往後絕不能再輕易半夜私自進檔案室，即便要翻看秘檔，也得選月黑風高、巡邏空檔極大的時刻，並且要做好隨時撤離、不留痕跡的準備。
更要緊的是，自己己經被保衛科暗中盯梢，往後一言一行、跟誰說話、往哪走動，都會被默默看在眼裡。稍有不慎，就會被貼上“心思不正、打探舊事”的標籤，隨後被暗中打壓、調離崗位，甚至像當年蘇晚一樣，被悄無聲息處理掉。
林硯壓下心底的警覺，依舊貼著牆根，避開大路，專走昏暗小巷，繞開門衛室視線，悄悄走出廠區側門，往家屬院走去。
晚風微涼，吹得路邊梧桐葉簌簌飄落，他腳步平穩，神色恢復如常，可心裡己經拉起了警戒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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