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宮中還留著年節的熱鬧氣。紅燈籠掛到了十五還沒摘，甬道兩側的積雪被掃到牆根底下，化了一半又凍上，凹凸不平地結成一層薄冰。
初八這天沈念安醒得比蕭珩早。她掀開被角坐起來的時候，窗外天色還沒全亮，宮燈的餘光透過紗窗映在地面上，橘黃色已經被晨間的灰白稀釋得淡了。
承幹殿那邊的燈比她更早。福安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等蕭珩換好朝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銅手爐，是翠兒方才跑過來塞給他的。
“姑娘說外頭冷，讓奴才轉交殿下。”福安把手爐遞上去。
蕭珩接過去握在掌中，銅壁上的溫度隔著袖口傳上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爐底座上刻的那隻歪扭扭的兔子，是沈念安去年讓工匠加的，說是她的屬相。
“走吧。”
朝堂上的年味比宮中褪得快。含元殿的御階上站滿了品級各異的朝臣，緋袍青袍交錯排列，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散得很快。蕭珩站在文官首列最前的位置，手中的笏板端在腰際，面色和往常上朝時沒有分別。
百官行禮畢，永昭帝在御座上坐定。內侍宣了今日的第一份摺子，是戶部年末清算的收尾事項，照例走了流程。第二份是兵部關於春防巡查的安排，幾位武官出列應了幾句。
第三份摺子被呈上御案的時候，宣折內侍的聲音比前兩份高了半個調門。
那是北境六百里加急遞進來的，封口的火漆還帶著驛站粗蠟特有的焦痕。
內侍展開摺子，逐字唸了出去。
含元殿中先是安靜了兩息，緊接著嗡聲四起，好幾位老臣的笏板在手中往下滑了半寸。
摺子是靖安王親筆，措辭恭敬到了骨頭裡。大意是：太子殿下八歲患夢魘之症已成定論，可近年來藩屬奏報中屢有提及太子體健行獵之事，與病體之說大相徑庭。臣忝為宗室，憂慮儲君品行若有隱瞞恐傷社稷根本，特懇請陛下徹查明斷。
最後一句唸完時，滿殿的嗡聲又大了一層。站在蕭珩身後三步的周尚書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出聲。
蕭珩的脊背沒有彎過一分。他面朝御座的方向站著，笏板端在原來的位置，連呼吸的頻率都不曾變。
御座上的永昭帝把那份摺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指腹搓了搓摺子邊角。他沒有當堂發作，也沒有立刻問詢，只是把摺子往御案上一擱，擱的力道不輕不重，瓷鎮紙被摺子邊緣推動了半寸。
“散朝。”
兩個字落下來，滿殿的議論聲齊齊截斷。朝臣們行禮退出含元殿時，好幾個人的目光在蕭珩身上多停了幾息，又飛快移開。
蕭珩收了笏板，轉身往殿外走。
他剛邁下御階第三級，身後傳來內侍急趨的腳步。
“太子殿下留步，陛下口諭，請殿下移步紫宸殿說話。另傳兵部周尚書，戶部侍郎，大理寺卿同往。”
蕭珩在階上站定，冬日的晨光打在他玄色朝服的肩線上，把金線繡的蟠龍紋照得泛出冷光。他轉過身，朝傳話的內侍頷首，腳步平穩地往紫宸殿方向去了。
紫宸殿比含元殿小了三分之二，是永昭帝平日議事的所在。殿中沒有燃香，只有暖爐的炭火把四壁烘得乾燥。永昭帝坐在上首的御椅中，靖安王那份摺子被他攤開放在面前的案上。
蕭珩進殿行禮。周尚書和另外兩位重臣隨後到了，分列兩側落座。
永昭帝沒有先開口。他的目光從摺子上移開，落到蕭珩面上，看了好半晌。
殿中的炭塊在暖爐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坼裂，火星濺在爐壁上碎了。
“珩兒。”永昭帝的語氣不重，可兩個字從龍椅上落下來時，幾位重臣的肩膀都往下沉了半寸，“靖安王這摺子，你怎麼說？”
蕭珩跪在殿中，膝蓋落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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