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的身影，像一片小心翼翼的烏雲，悄無聲息地飄到了蕭珩的身邊。
他將自己的身子壓得極低，幾乎要與地面平行，那張總是堆滿了和煦笑容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難以掩飾的憂慮與惶恐。
他不敢去看那滿桌子流光溢彩、香氣四溢的珍饈，只怕多看一眼，自己的心臟就會因為驚嚇而停止跳動。
他湊到蕭珩的耳邊，用一種比蚊子哼哼還要輕上三分的、氣若游絲的聲音，開始了自己作為東宮總管的、註定要失敗的諫言。
“殿下……殿下……”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殿下，這……這膳食的規格，實在是……太高了……”
蕭珩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正用一柄小巧的銀勺，細緻地將一隻蟹粉獅子頭從中間剖開，露出裡面那金黃油潤、香氣撲鼻的蟹黃，然後極其自然地，將其中最精華的一半，撥入了沈念安面前的小碗裡。
他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福安那充滿了焦慮的聲音，不過是窗外的一陣微風，吹過便散了，不值得他分去半分心神。
福安見主子沒有反應，心下一橫，膽子也大了一些，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語氣裡的焦灼幾乎快要溢了出來。
“殿下，您是知道御史臺那些言官的脾氣的！他們就像一群聞著血腥味兒就撲上來的蒼蠅，整日里就盯著各宮的開銷用度，稍有不慎，便會大做文章！”
他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
“奴才方才去內務府支取食材，那邊的管事太監臉都綠了！這般鋪張，這般……逾制，明日一早，彈劾東宮奢靡無度、不知節儉的摺子，怕是就要堆滿父皇的御案了！”
“到時候，不僅您要受責難，便是念念姑娘……怕是也要被扣上一頂‘驕奢淫逸、蠱惑儲君’的大帽子！這……這對姑娘的名聲，可是大大的有礙啊！”
福安一口氣將自己能想到的、最嚴重的後果，全都擺了出來。
他甚至不惜將沈念安的名聲都搬了出來，指望著能以此來讓自家這位已經完全“昏了頭”的主子，能夠稍稍清醒一分。
說完這番話，他便屏住呼吸，垂著頭，緊張地等待著太子殿下的反應。
在他想來，殿下或許會皺眉，或許會不悅，但終歸，會對自己這番苦口婆心的諫言，有所考量。
畢竟，這關乎著儲君的聲譽，關乎著朝堂的非議，更關乎著念念姑娘的清白。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一片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福安以為自己這次是真的觸怒了龍鱗，準備好要接受雷霆之怒時，蕭珩終於有了反應。
他依舊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終溫和地，落在那個正抱著一隻比她臉還大的雞腿，啃得不亦樂乎的小姑娘身上。
沈念安吃得正香，兩隻小手和一張小臉都沾滿了油光，像一隻偷吃了雞的小狐狸，那雙因為滿足而瞇起來的眼睛裡，閃爍著全世界最明亮、最幸福的光芒。
蕭珩看著她那副毫無煩惱、心滿意足的模樣，那張總是清冷的面容上，神情愈發柔和。
然後，他才終於轉過頭，淡淡地瞥了身旁那個已經快要急出心髒病的忠心老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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