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清清冷冷的“比上次好”,像一顆被投進平靜湖面的糖漬青梅,瞬間在沈念安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甜滋滋的漣漪。
她那雙原本還因為緊張而微微睜大的眼睛,在這一刻,倏地亮了起來,彷彿有萬千星辰在裡面同時炸開,璀璨得讓人幾乎不敢直視。
“真的嗎?”
她扶著那把巨大的古琴,小小的身子因為激動而微微前傾,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蕭珩,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太子哥哥也覺得,我彈得好了?”
蕭珩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極其優雅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清茶,送到唇邊,輕輕地呷了一口。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垂著,長而捲翹的睫毛在他蒼白的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真實的情緒。
他不說話,在沈念安看來,就是默認了。
巨大的喜悅,像夏日裡最甜的蜜瓜,瞬間填滿了她小小的胸膛。她覺得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飛快,比剛才彈琴時還要激動。
被太子哥哥誇獎了!
這可比被李樂師誇十句“進步神速”還要讓她開心一百倍!
這份巨大的、無處安放的喜悅,讓她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從高高的石凳上跳了下來,動作之大,差點沒把自己絆倒。她繞過那把巨大的古琴,像一隻剛學會飛翔、迫不及及待想要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翅膀的小麻雀,邁著歡快的小短腿,就朝著偏殿的方向衝去。
她一邊跑,一邊還回過頭,對著那個依舊端坐不動、清冷如畫的少年,大聲地、興高采烈地宣佈著自己的下一步計劃。
“太子哥哥!我去彈給張嬤嬤和福安公公他們聽!”
“他們肯定也會覺得我彈得超級好聽!”
她清脆歡快的聲音在庭院裡迴盪,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毫無保留的純粹與天真。那鵝黃色的裙襬在身後飛揚,像一隻翩躚的蝴蝶,很快便消失在了月洞門的拐角處。
庭院裡,再次恢復了寧靜。
方才那陣足以讓飛鳥驚走、讓宮人退避三舍的“魔音”,連同那個製造了魔音的小小身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和煦的午後陽光,透過繁茂的海棠樹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而溫暖的光斑。
蕭珩依舊保持著那個端著茶杯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那雙總是覆蓋著一層寒冰的、深邃的眼眸,在這一刻,冰層悄然融化,露出了底下那片極其柔軟、極其溫和的湖水。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那個小丫頭此刻衝回偏殿,會是怎樣一副得意洋洋、搖頭晃腦的可愛模樣。她會把那首彈得七零八落的《仙翁操》再彈上一遍,然後仰著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小臉,等待著張嬤嬤和福安的誇獎。
而福安那個老滑頭,一定會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說她的琴聲是仙樂下凡,繞樑三日。
然後,她就會更高興,或許還會因為這份高興,多吃一碗御膳房送來的冰糖牛乳羹。
想到這裡,蕭珩那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極其不易察覺地,極其細微地,往上牽動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淡很淡,比天邊最快消散的一抹流雲還要快,幾乎在出現的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可那雙眼睛裡的溫柔,卻愈發濃郁,幾乎要從那深不見底的眼眶裡溢位來。
他緩緩地,將杯中那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水冰涼,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壓不住心底那股悄然升騰起來的、陌生的、滾燙的暖意。
他想起方才,她抱著那把巨大的古琴,跌跌撞撞地衝進來的模樣。
想起她坐在琴後,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彈得無比投入、無比認真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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