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徹底深了。
承幹殿書房之內，最後一絲屬於白日的浮躁氣息，也終於被這沉沉的夜色，給徹底滌盪乾淨。
殿內，只剩下那細細碎碎的、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和那搖曳的燭火，在沉重的紫檀木書案上，投下的一片溫暖而又安靜的光暈。
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冰冷肅殺的氣場，早在那個小姑娘端著蓮子粥推門而入的那一刻，便已悄然消融。此刻的書房，不再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東宮中樞，而更像是一方，只屬於兩個人的、尋常人家的靜謐所在。
蕭珩落筆的速度，確實如他自己所言，慢了下來。
他的心神，不再全然沉浸於那些關乎國計民生、充滿了朝堂博弈的繁複奏報之中。
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從那一行行寫滿了算計與權衡的字句上，輕輕抬起，然後，極其自然地，落向書案的另一頭。
那裡，那個說好了要安安靜靜陪著他看話本子的小姑娘，已經徹底繳械投降。
她的小腦袋，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歸巢的倦鳥，安安穩穩地，枕在自己那兩條交疊著的、纖細的手臂上。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嬰兒肥的、白皙的小臉，在柔和的燭光下，被映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溫潤的光澤。
她的呼吸，很輕，也很勻。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片小小的、安靜的陰影，隨著她那平穩的呼吸，極輕極緩地，顫動著。
那副睡顏，恬靜，乖巧，毫無防備。
像一隻吃飽喝足之後，在冬日暖陽下，蜷縮成一團，睡得心滿意足的、毛茸茸的小奶貓。
蕭珩的目光，就那麼靜靜地，在她那張恬靜的睡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那總是緊抿著的、弧度優美的薄唇，不受控制地，向上，牽動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那抹笑意，很淺，也很輕。
卻帶著一種，足以融化千年冰雪的、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沒有再動筆，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因為睡姿不甚安分，而有幾縷不聽話的青絲，悄悄散落在臉頰邊。
看著她那因為睡著了，而微微嘟起的、粉潤的小嘴，像一顆熟透了的、等著人採擷的櫻桃。
看著她那件搭在肩頭，卻因為她的動作而滑落了一半的、繡著精緻纏枝蓮紋的雲錦薄毯。
他伸出手，那修長如玉的指尖，極其輕柔地，將那滑落的薄毯，重新拉了上來，替她掖好。
指尖，在觸碰到她肩頭那柔軟的衣料時，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也很有趣的觸感。
溫熱的，柔軟的，還帶著一絲，獨屬於她的、淡淡的、像奶糖一般的甜香。
那香氣，絲絲縷縷地，順著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心底，將他那顆因為權謀算計而變得有些堅硬冰冷的心，給泡得，又軟，又暖。
他緩緩地收回手，那雙幽深的眼眸裡，翻湧著一些，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卻又讓他莫名心安的情緒。
書房之內，再次恢復了極致的安靜。
只有窗外那呼嘯的、不知疲倦的寒風，還在固執地，拍打著那雕花的窗欞，發出“嗚嗚”的、像是鬼魅般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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