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打擾。
他只是那麼靜靜地，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落在不遠處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
那張清冷俊逸的側臉，在陽光的映照下，線條柔和，看不出半分的情緒。
彷彿，眼前這幅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尋常百姓家的親情團聚，與他這個生來便高高在上的儲君，毫無關係。
可他那雙總是幽深莫測的眼眸，那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餘光，卻一直，落在那道緊緊相擁的、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他看著那個在他面前，總是沒心沒肺、除了吃就是睡的小姑娘，此刻，正像一隻受了委”的小獸，將自己的小臉，深深地，埋在自己母親的懷裡，那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看著她，哭得，像個孩子。
他那顆總是平靜無波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給不輕不重地，蟄了一下。
麻麻的，癢癢的。
還有點……說不清的，羨慕。
這場認親，一直持續到，沈念安把自己的小臉，都哭成了一隻小花貓，才終於，在沈清和的連聲催促下，告一段落。
一家三口，攜著手，走進了那溫暖如春的偏殿。
李氏從隨身帶來的、一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布包袱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小得，有些不成樣子的，早已洗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小小的舊衣裳。
“念念，你看。”
李氏將那件舊衣裳，極其珍視地，捧在手心裡，遞到了沈念安的面前。
“這是你三歲那年，進宮時穿的。娘一直給你留著，想著，等你以後長大了，給你做個念想。”
沈念安的目光，在觸及到那件舊衣裳的一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接過了那件，輕飄飄的、幾乎沒有什麼重量的舊衣裳。
那衣裳，真的很小。
小到，她現在，一隻手，就能完完整整地，將它托起來。
她看著那早已被洗得泛白的、柔軟的棉布，看著那綴在袖口，由她孃親手繡上去的、已經有些脫線了的、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一股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混雜著皂角與陽光味道的香氣，瞬間，便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的小腦袋瓜裡，忽然，就毫無預兆地，閃過了一些，極其模糊的、破碎的畫面。
她好像，想起來了。
想起了，八年前，那個同樣陽光很好的午後。
她就是穿著這件衣裳，哭著，喊著，被一個她不認識的、穿著鎧甲的將軍，從她爹孃的懷裡，硬生生抱走的。
她記得，她當時，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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