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那句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的問話，就這麼直直地，撞進了沈念安的耳朵裡。
她抱著那件小小的、舊舊的衣裳，整個人都還沉浸在那股既心酸又好笑的奇異情緒裡，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她只是下意識地，抬起了那雙還蒙著一層薄薄水光的烏溜溜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了自己的父親。
“爹，你說什麼？”
沈清和看著女兒那張寫滿了純粹與困惑的小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給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文人儒雅與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罕見的、帶著幾分不自在的表情。
他輕咳了一聲，避開了女兒那清澈見底的目光，伸出手，極其笨拙地，替她理了理那因為方才的擁抱而有些散亂的斗篷繫帶。
“沒什麼。”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試圖將這個話題，就這麼矇混過去。
可站在一旁的李氏，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在自己丈夫那張寫滿了不自在的臉上，和女兒那張充滿了茫然的小臉上，來回打了個轉。然後，她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從女兒的手中，接過了那件小小的舊衣裳。
“瞧我，光顧著說話了。”李氏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未曾消散的哽咽，可那語氣，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溫和與慈愛。“這衣裳，都讓你給攥出褶子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極其珍視地，將那件早已洗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小衣裳，在自己的膝蓋上，一點一點地，重新鋪平，撫順。
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這世間，最珍貴的稀世珍寶。
“你當年進宮之後啊，娘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換下來的這件衣裳，給洗乾淨了。”李氏垂著眼，目光，落在那件小得有些不成樣子的衣裳上，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了箱子最底下。”
“不敢拿出來看。”
“一看，就心疼。”
她的聲音裡，沒有了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哭腔，也沒有了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悲傷。就是一種，最平靜的，最剋制的，卻又最深沉的……敘述。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細細的鐵針，不偏不倚地，紮在沈念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疼。
細細碎碎的，密密麻麻的，疼。
她看著母親那雙早已不再年輕，卻依舊溫柔的手，看著她極其珍視地，撫摸著那件舊衣裳的每一個角落，看著她那早已有了細微皺紋的眼角，在說起“心疼”兩個字時，那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念安的小嘴，微微地，癟了癟。
那雙剛剛才止住了淚水的、紅得像兔子眼一般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開始泛起了一層薄薄的、委屈的水光。
她想說，娘，對不起。
她想說，娘，你別難過了。
可她的小嗓子，卻像是被一團厚厚的、怎麼也揉不開的棉花給塞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伸出那隻還有些冰涼的小手，覆在了母親那隻正在撫摸著舊衣裳的、佈滿了薄繭的手上。
“娘……”她小聲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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