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字在院中落了許久，沈念安手裡的炭筆抵著紙邊，墨黑的末子沾到指腹，她卻忘了擦。
蕭珩仍半蹲在她身前，沒有催她開口，也沒有藉著她心軟便往前靠，只將那本醫書放回桌角，像是真的等她發落。
沈念安看著他，方才還想一條條把賬算清，此刻卻只覺心口被酸意填住，連栗子糕都沒了味道。
“你怕我走，就騙我三年？”她開口時，尾音輕得快被院中風聲帶散，“太子哥哥，這話聽著也不像道理。”
“不是道理。”蕭珩承認得太快，反倒叫她又怔了一下，“是孤的私心。”
沈念安抬手按住那張寫滿證據的紙，像怕風把它吹走：“那你把私心說清楚，不許只說一句怕我走便糊弄過去。”
蕭珩看著她按在紙上的手，指腹還沾著炭痕，想替她擦去，又怕她退開，便把手收在膝前。
“最初病好時，孤自己也不信。”他將話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從舊年裡翻出來，“夢魘纏了太久，夜裡一旦醒來，殿中沒有你的聲音，孤便會覺得空。”
沈念安眼睫動了動：“所以你便繼續說自己病著？”
“那時二弟和寧昭儀還在試探東宮，朝中也有人拿舊疾議論儲位。”蕭珩道，“孤想著，病弱這層皮留著，能擋許多明槍暗箭。”
沈念安抿住唇，沒有插話。
蕭珩繼續道：“後來，孤發現只要說頭疼，你便會留下；說怕冷，你便會遞手爐；說睡不安穩，你連回沈家的念頭都會暫且放下。”
院外傳來福安極輕的吸氣聲，隨即又被白若蘭一記眼風壓了回去。
沈念安沒去管他們，只低頭看蕭珩：“你發現這樣能留住我，便一直用？”
“嗯。”蕭珩答得坦然，眼底卻不敢與她相接，“用得多了，便成了習慣。”
“太子哥哥真厲害。”沈念安氣得把紙往他懷裡一塞，聲音仍軟，話卻噎人，“連騙我都騙出章法了。”
蕭珩接住那張紙，紙角折在他掌心：“孤不好。”
“你當然不好。”沈念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眼圈又紅了一層，“我以為你難受，夜裡不敢睡熟；你嫌藥苦，我就替你嘗蜜餞甜不甜；你說夢魘，我便連話本都不敢看得太入神，怕你喊我聽不見。”
蕭珩聽著，胸口一點點悶下去。
那些被他當作甜處藏著的舊事，如今從她嘴裡說出來，才知道每一樁都壓過她的心。
“念念。”他伸手，將那張紙放回桌上，“孤欠你。”
“欠多少？”沈念安問。
蕭珩抬眼：“你慢慢算，孤慢慢還。”
這話換在平日，福安定要感慨殿下終於學會說人話，可眼下他貼著廊柱站著，連呼吸都放得謹慎。
沈念安盯著蕭珩看了半晌，忽然起身。她右臂不能用力，動作便慢了些，裙襬掃過小杌子，發出輕輕的響。
蕭珩立刻跟著起身，又生生止在半步之外：“傷口疼？”
“別動。”沈念安看他一眼，“我現在要罰你站著。”
蕭珩果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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