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的懿旨在傍晚時分送到偏殿。
宋蘊親自捧著那道帖子進來，行禮時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顯諂媚也不見怠慢。帖子交到張嬤嬤手中後，她又對沈念安福了一福。
“娘娘說，冬至祭祀宴是年末大事，姑娘若有需要，只管往鳳儀宮遞話。”
沈念安道了謝，目送宋蘊出了院門，才把那道帖子接過來細看。
張嬤嬤站在她身旁，語速比往日快了半拍：“姑娘，冬至祭祀宴需統籌的事項不少，祭品採辦，席面安排，命婦座次，宮樂曲目，哪一項出了差池，滿朝都看著。”
沈念安翻過帖子第二頁，上頭列了一份大致的事務分項。她的目光掃過每一條，右手傷臂擱在膝上沒動，左手食指沿著帖子邊緣慢慢移。
“張嬤嬤，這是考驗，是不是？”
張嬤嬤遲疑了一瞬，點頭：“也是機會。姑娘若辦得妥帖，朝中命婦便知道，東宮未來的女主人做事有章法。”
翠兒端著藥盞進來，聽見這話差點把藥灑出來：“姑娘從前連年夜飯在哪桌坐都要問張嬤嬤，如今要管一整個祭祀宴？”
沈念安瞪她：“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翠兒把藥遞到她手邊：“姑娘，奴婢說的是實話，實話不好聽也得說。”
沈念安端起藥喝了一口，苦味漫上舌根，她的眉皺起又鬆開，把藥碗擱下後才道：“嬤嬤，清冊呢？”
張嬤嬤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封面已經被她提前做過折角標記。沈念安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祭祀宴的各項用度明細，從祭品的品類數目到酒水器皿的調撥，密密實實排了十幾條。
她看到第三頁時停了下來。
“祭品採辦由尚宮局經手，席面安排歸光祿寺和尚食局共管，宮樂曲目要同教坊司定。”沈念安把這幾處念出聲，“這些衙署各有各的主官，我去排程的時候，他們會聽我的？”
張嬤嬤答得小心：“有鳳儀宮的懿旨在，各處不敢不配合。但配合到什麼程度，便要看姑娘自己的手段了。”
沈念安把清冊合上，右臂的紗布在燈下泛著白。她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案上那份帖子。
“翠兒，幫我磨墨。”
翠兒放下藥盞，乖乖去研墨。沈念安用左手提筆，一筆一劃把清冊上的每一條都抄錄到另一本空白冊子上，字跡歪歪斜斜，比平日難看許多。
翠兒忍了好久，終於道：“姑娘，用右手寫不更快麼？”
沈念安把筆擱下甩了甩左腕：“右手傷著呢，你忘了？”
“奴婢沒忘，奴婢是怕您這左手字跡送到各衙署去，人家以為東宮養了一隻會寫字的貓。”
沈念安拿起筆架做出要丟的動作，翠兒立刻縮到桌角後頭。
當夜沈念安把清冊抄完已過子時，翠兒催了三回她才肯上床，躺下後又翻了幾回身，最終拿枕巾矇住眼睛嘀咕了一句。
“命婦座次最難排……”
翠兒把燈吹暗，在簾外守著，聽到裡頭的呼吸聲漸漸勻了才鬆了一口氣。
次日白若蘭來得早。她在偏殿後廂翻了許久的舊檔，找出一疊前幾年冬至祭祀宴的座次記錄和用度明細，攤在案上同沈念安一條條對照。
沈念安看著那些姓氏，有些認得，有些全然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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