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蘭笑了一聲：“畫是畫不完的，但幾家最緊要的我替你理清楚。其餘的，你拿著名冊去問張嬤嬤，她在宮中比我久。”
沈念安點頭。
兩人在偏殿裡埋頭理了一整個上午。翠兒來回送了三趟茶，每回進來都看見沈念安額上細汗滲出來，左手握筆寫字寫得手指發酸，卻半點不肯歇。
午間歇了片刻，沈念安剛端起糕點咬了一口，院外來人了。
是尚宮局的女官，送來了冬至祭祀宴的祭品採辦清冊。清冊被裝在一隻靛藍布袋裡，封口蓋著尚宮局的簽章。
沈念安接過來，解開封口，將清冊攤在案上。
數目一行行看下去，翠兒在旁邊幫忙核對簽章，白若蘭端著茶在另一頭翻前幾年的舊檔。
翻到第三頁時，沈念安的手停了。
她把清冊推到白若蘭面前，指著其中一行：“若蘭姐姐，你看這個。”
白若蘭彎腰去看，眉頭慢慢擰起來。
那一行寫的是冬至祭祀所需的蠟燭用量。清冊上標註的數目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摺合銀錢也跟著漲了上去。再往下看，祭品中的綢緞匹數和果品斤兩也比舊檔高出不少，加在一起，整份清冊的銀額比前年多報了近三成。
沈念安用指甲在那行數字下方劃了一道淺痕：“蠟燭比去年多三百斤，綢緞多了四十匹，果品多了六筐。這是誰批的數目？”
翠兒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臉色都變了：“姑娘，這清冊不是尚宮局自己擬的？那他們多報了三成銀錢，豈不是……”
白若蘭把舊檔合上，指尖在茶盞邊沿點了兩下：“要麼是尚宮局做錯了賬，要麼就是有人故意塞了虛數進來。”
沈念安盯著那份清冊，院中的風把窗紗吹起一角，送來一縷梅枝的冷香。
張嬤嬤從廊下快步走進來，顯然也聽見了翠兒方才那幾句。她接過清冊翻了一遍後，面色凝重。
“姑娘，籌備才第二日，這份數目便有蹊蹺。尚宮局送來時走的是正規流程，簽章也是真的。若咱們不查便照準，日後銀錢虧空便落在姑娘頭上。若查了，尚宮局那邊又會說是筆誤。”
沈念安把那份清冊慢慢合上，拇指按著封面上的簽章。
“筆誤也好，故意也好。”她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踩得穩，“這份清冊退回去重算，就說我同前幾年的舊檔逐條核對過了，數目對不上，請尚宮局核實後再送。”
翠兒在旁邊嚥了口口水：“姑娘，這退回去，等於打了尚宮局的臉。”
沈念安看著她：“那讓它留在我案上，等於打我的臉。”
翠兒閉嘴了。
白若蘭在旁邊把茶盞放回几上，茶水早已涼透，盞底映出一圈暗沉的茶漬。她沒有替沈念安做決定，只把舊檔重新翻開，在幾處數目旁批了硃筆。
沈念安接過舊檔和清冊一併整理好，叫來院門外等著的尚宮局女官。
那女官接回清冊時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很快壓下去行禮退出。
院門合上後，張嬤嬤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翠兒蹲在門邊，小聲道：“姑娘，這退了一回，後頭還會不會有人塞東西進來？”
沈念安把白若蘭批過的舊檔收好，壓在枕邊那隻錦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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