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抄到第七行時,筆鋒在紙上頓了半息。
窗外傳來換值內侍踩過青磚的碎響,緊跟著是福安從廊下拐進來的腳步,比平日急了兩拍半。
“殿下,兵部急遞。”福安將一隻蠟封竹筒呈到案上,封口處的火漆還沒完全冷硬,手指觸上去能感到一絲微溫,“北境軍報,今早辰時到的御書房,陛下批了紅籤,命兵部會同東宮共議。”
蕭珩擱下筆,取過竹筒擰開封口。軍報被捲成窄條塞在筒中,展開後字跡潦草,帶著北地信使一路顛簸留下的墨漬。
他從頭至尾讀了兩遍。
福安站在案側,不敢催問,只盯著殿下翻動軍報時拇指搭在紙面上的位置,試圖從那處停留判斷哪一段最要緊。
蕭珩將軍報平鋪在案面,用鎮紙壓住兩端,指節在其中一行數字下方輕叩了一下。
“北境上報匪患頻發,請增兵三千,追加軍餉六萬兩。”他把軍報推到福安能看到的角度,“你算算,去年北境的軍餉撥了多少。”
福安趕緊從案旁的文件匣子裡翻出戶部年末的彙總冊,手指沾了唾沫翻了七八頁,才找到北境那欄。
“去年撥付四十二萬兩整,比前年多了五萬,已是超額。”福安把冊子轉過來給他看,“陛下當時批的時候,戶部侍郎還上了一道附折,說北境連年加碼,長此以往戶部吃不消。”
蕭珩沒有接話,將軍報和戶部冊子並排放在一處,目光在兩份文書之間來回移了幾趟。
“增兵三千需要多少糧草?”
福安掰著指頭算了一輪:“按北境駐防的標準,三千兵一年吃嚼少說也要一萬八千石。摺合銀錢的話,加上軍械被裝,六萬兩堪堪夠用。”
“堪堪夠用。”蕭珩重複了這四個字,語調不帶判斷,可福安聽出了底下那層意思。
堪堪夠用,說明靖安王要的不多不少,剛好卡在朝廷不好拒絕的口子上。要多了顯貪,要少了顯弱,這個數目拿捏得太精準了。
“殿下覺得這匪患是真是假?”福安把冊子合攏,夾在腋下。
“真假都要議。”蕭珩起身,將案上的醫書抄本收到一旁,換上兵部送來的會議文牘,“兵部尚書今日在衙中當值,你替孤傳話,申時到政事堂碰面。”
“奴才這就去。”福安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殿下,這軍報和趙郡主那封密信,前後腳到的,奴才總覺得不踏實。”
蕭珩將文牘翻開,鋪平第一頁的邊角:“趙婉音的信走的是城南暗樁的路子,到靖安王手裡至少還要八到十日。這封軍報走的是兵部驛站,三日可達。時間上不搭,靖安王遞摺子時,還不知道趙婉音信裡寫了什麼。”
福安鬆了半口氣。
“可這說明另一件事。”蕭珩抬眼看他,晨光從窗欞外照進來,在他眉骨上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靖安王不需要等趙婉音的訊息,他本就在動。增兵請餉只是開胃的菜,後頭還有。”
福安把那口鬆了一半的氣又吸了回去,應了聲諾,腳步緊著就往外走。
政事堂的碰面開了將近兩個時辰。
蕭珩帶著一疊翻查過的舊年賬目赴會,兵部尚書周大人已經在堂中候著,身旁還坐了戶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永昭帝沒有親臨,只派了御前太監宣了一道口諭,大意是讓太子與諸臣據實商議,拿出章程後呈報御書房。
蕭珩入座時,幾位大臣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儲君今日氣色不錯,面上雖仍帶著慣常的蒼白,但步態穩健,坐下時脊背挺得端正。周尚書暗暗納悶了一瞬,隨即被蕭珩翻開的賬目吸走了注意力。
“去年北境軍餉四十二萬兩,比前年多撥五萬。”蕭珩將賬目推到桌面中間,讓幾位大臣都能看到,“多撥的名目是邊防修繕和冬衣加造。可去年入冬前兵部派人去北境巡查,回報中寫的卻是修繕工程尚未開工,冬衣入庫數目與戶部撥款之間有近一萬兩的差額。”
周尚書接過賬目看了好一陣,額上的皺紋擰深了兩分。
“殿下說的這些,去年末臣也收到過巡查官的回報,只是當時靖安王解釋說工程因暴雪延誤,冬衣的差額是北境物料價格比京城高所致。臣斟酌之後,便沒有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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