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將賬目收回面前，合上後雙手壓在冊面上：“不駁。增兵請餉涉邊防安危，駁了便是授人話柄。但追加的六萬兩，須附條件，請兵部派員入北境清查三年軍糧出入賬目，查完賬再撥款。”
堂中靜了兩息。
周尚書和戶部侍郎對視了一眼，大理寺少卿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多停了一拍。
“殿下，查賬便等於告訴靖安王，朝廷對他不信任。”周尚書放低了聲音。
“信不信任，不在查不查賬。”蕭珩的語速慢了半分，“在於查出來的賬乾不乾淨。若靖安王的賬清白，查了反而替他正名。他若因查賬便惱怒，那才值得朝廷警醒。”
這番話在堂中鋪開，幾位大臣低頭思忖了片刻，先後點了頭。
會議散後，蕭珩獨自走出政事堂。
御道上鋪著薄薄一層午後的光，遠處值守的禁衛在宮牆拐角處換了一輪崗。福安從遊廊那側小跑過來，手裡還捏著半塊嚼了一半的幹餅。
“殿下辛苦。”福安把幹餅往袖子裡一塞，“偏殿那邊傳話說，姑娘今日把命婦座次排完了，請殿下得閒時過目。”
蕭珩點了點頭，腳步拐向東宮方向。
偏殿裡燈已經掌了一盞。沈念安坐在窗下的矮几旁，面前攤著一張折了三折的長卷，上面密密寫了好幾十個名字，旁邊用硃筆畫了格子標註了席位方向。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他進來便把長卷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邊幾面。
“你回來了。”
蕭珩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先掃了一眼她右臂的紗布：“傷口今日換過了？”
“換了，張嬤嬤親手裹的，比翠兒裹得平整。”沈念安把茶壺推到他手邊，壺身還溫著，顯然是翠兒提前備好的。
蕭珩倒了半盞茶，握在掌中沒喝。沈念安認得他這個姿態，通常意味著心裡裝著事，只是在斟酌措辭。
“北境來了軍報。”蕭珩終於開了口，聲線放得平緩，像是怕嚇到她。
沈念安把手裡的硃筆擱到筆架上：“怎麼了？”
“靖安王上書請增兵三千，追加軍餉。”蕭珩把茶盞擱到几面上，指腹沿著盞沿走了半圈，“孤今日在政事堂與兵部會議，翻了去年的賬，數目對不上。”
沈念安聽著，腰背不自覺坐直了些。
“他上年軍餉已經超額撥付，今年又要追加，前後加在一起，多拿了將近十二萬兩。”蕭珩的目光從茶盞移到她臉上，“靖安王這封奏摺，與其說是要錢，不如說是在試探朝廷對他的態度。”
沈念安的牙齒輕輕咬住了下唇。
窗外一陣冷風灌進來，長卷的邊角翹了起來，她伸手按住，卻沒有去管那些名字。
腦中浮起的，是前些日子在長樂殿裡，趙婉音笑著舉杯敬她的畫面。那天的烤羊肉香氣瀰漫在暖閣中，趙婉音隨口聊著北境的事，語氣鬆散得像在說天氣。
可有一句話，沈念安記得清楚。
趙婉音把碗放下時笑著說過一句，說得輕巧，像一粒石子投進水裡，當時沒掀什麼浪。
父王說，若我能留在京中，某些事辦起來會方便許多。
沈念安按著長卷邊角的指尖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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