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宜嫁娶。
六十四抬朱漆箱籠從東華門魚貫而出時，長街兩側的百姓已經擠了三四層深。箱籠貼著大紅喜封，抬夫穿統一的靛藍短褐，步伐齊整，走過青石板路面時腳步聲悶而沉，合著前頭鼓樂班子的鑼鼓點，一路往城南沈家小院的方向去。
福安騎著一匹棗紅馬走在佇列最前頭，身上穿了一件新做的石青長袍，腰間繫著東宮的牌子，挺胸收腹的架勢像換了個人。
蕭珩騎馬走在箱籠佇列中段偏前的位置，一身玄色常服，外頭罩了件鶴氅，帽沿壓得低，把大半張臉遮在陰影裡。聘禮送到女方家中按制不需太子親往，可他非要跟著，福安勸了三回沒勸動，只好把親迎當日的規矩冊子多翻了兩遍，確認今日沒有“太子不可先見岳家”的禁忌。
沈念安坐在他身側的馬車中，簾子掀了一條縫往外看。長街上人頭攢動，有小販站在攤位上踮著腳數箱籠的數目，旁邊賣糖葫蘆的老漢扯著嗓子朝同伴喊了一聲：“六十四抬，太子爺的聘禮啊，夠買半條街的鋪面了。”
翠兒坐在馬車另一側，聽見外頭的叫嚷，拿帕子捂著嘴笑：“姑娘，您聽見了麼，人家說太子殿下出手闊氣。”
沈念安把簾縫放下來，兩頰的熱度從脖頸一直燒到耳垂。
馬車拐過兩條街，遠遠便看見沈家小院的門楣。院門前掛了新綁的紅綢，門檻被沈清和用桐油擦得鋥亮。沈清和穿了一件嶄新的石青官袍，頭戴烏紗，站在門口左手邊，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
李氏站在他右手邊，穿了一件新裁的藕荷色褙子，頭上戴著沈念安去年託翠兒送出來的那支銀釵。她的眼圈已經紅了一圈，旁邊的婆子遞了兩回帕子都被她擺手推開。
箱籠在院門前一字排開，長長的隊伍從門口延伸到巷尾。抬夫們落了擔子，鼓樂聲停下來後，巷子裡忽然靜了一瞬，緊接著圍觀的鄰里爆出一陣嗡嗡的議論。
沈清和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從左往右掃了一遍那些箱籠，嘴唇翕動了幾回，等到第一隻箱籠被開啟露出裡頭層層疊疊的錦緞時，他鼻翼兩側的肌肉抽了一下。
李氏終究沒忍住，把帕子從婆子手裡抽了過來，按在眼角上。
馬車在院門前停穩。翠兒先跳下車，回身扶沈念安下來。沈念安踩到地面那一刻，帕子不小心從袖口滑出來落在腳邊。她彎腰去撿，一隻手比她先到了一步。
蕭珩把帕子撿起來，替她撣了撣灰遞回去，手指在她掌心碰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沈念安接過帕子的手縮了一下，臉上多出來的紅連帕子都捂不住。
李氏遠遠看見女兒從馬車上下來，腳步先於腦子動了。她小跑到沈念安面前時，帕子已經溼了大半。
“念念。”李氏摟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上，聲音哽在嗓子裡出不來。
沈念安把臉埋進李氏肩窩，使勁眨了幾下眼把那股酸意壓回去，嘴上還逞強：“娘，外頭這麼多人看著呢。”
李氏不管，摟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看著就看著。多久沒見你了，娘摟摟自家閨女礙著誰了。”
沈清和在後頭清了清嗓子。他走到妻女面前時，面上還繃著當父親的體面。可當沈念安從李氏懷裡轉過來叫了聲爹時，他的鼻尖倏地紅了，眼眶裡有東西翻湧了一下，被他用力眨了兩下壓住。
“嗯。”沈清和把手背到身後，聲音穩得刻意，“進屋說話。”
堂屋裡擺了茶果。沈清和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腰板挺直，兩手擱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蕭珩進門後站到他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晚輩禮，膝蓋幾乎要碰到地面。
沈清和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偏過頭去看了李氏一眼，李氏用帕子擦了擦鼻尖，衝他輕輕點了點頭。
“殿下。”沈清和開口時的聲音沉了半分，“念念三歲離家，在東宮這些年，委屈過沒有？”
蕭珩直起身子，目光與沈清和對視：“有委屈。是臣的疏忽之處。”
這一句話說得坦蕩，沒有打官腔也沒有敷衍，倒讓沈清和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堵了半截。他盯著蕭珩看了幾息，忽然重重撥出一口氣。
“你要對我女兒好。”
“一定不負。”蕭珩的聲線低而穩，四個字像是刻在石頭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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