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面的顛簸把沈念安從出神中拽回來時,巷口那頂青帷小轎已經被拋在了身後。
翠兒坐在她對面,懷裡抱著李氏硬塞過來的一包醬肉和兩罐醃蘿蔔,嘴裡嘟囔著:“夫人說姑娘在宮裡吃不著家裡的味道,又往奴婢懷裡塞了半個灶臺。”
沈念安沒有接話。她靠在車壁上,掀簾的手雖然放下了,腦中卻在反覆回想那條簾縫裡一閃即收的目光。方向不偏不倚,盯著的正是沈家院門。
回到東宮後她換了身家常衣裳,坐在偏殿裡把那頂轎子的事在心裡過了兩遍。巷口停轎不算稀奇,城南住戶密集,哪家走親戚串門都可能歇腳。可那轎簾收合的速度太快,快到像是被人從裡面一把拽緊的。
翠兒把醬肉送去小廚房收好,回來時見沈念安坐在燈下沒動,眼睛雖盯著桌上的文書,半天沒翻過一頁。
“姑娘?”
沈念安把文書合上,摞到一旁:“翠兒,你去問問張嬤嬤,安平伯府的嫡女叫什麼名字,跟哪些人家走動得近。”
翠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安平伯府?姑娘怎麼忽然問起這家?”
“先去問。”
翠兒應聲出去了。張嬤嬤在宮中當差二十餘年,京中公侯世家的譜系爛熟於胸,翠兒沒出去多久便折返回來,手裡還捏著張嬤嬤順手寫的一張條子。
“安平伯府的嫡女叫顧芷寧,今年十九。張嬤嬤說此女同趙郡主去年在秋獵時認識的,兩人性子相投,後來走動頗密。”
沈念安接過條子看了一遍。條子上還寫了顧芷寧的母親安平伯夫人的孃家出身和在京交際圈中的位次。安平伯府算不上一等豪門,但在勳貴之中人脈廣,安平伯夫人尤其熱衷做中間人牽線搭橋,素有“京城掮客”的名聲。
她把條子壓在枕邊暗格裡,同白若蘭的帖子放到了一起。
次日一早,沈清和差人往東宮遞了一封家書。
信是李氏口述、沈清和執筆寫的,字跡端正拘謹,內容不過是說昨日聘禮已妥善收好,念念別惦記家裡等尋常話。末尾卻附了一段,用的是沈清和自己的口吻。
沈念安展開那段附筆時,翠兒在旁邊替她研墨,眼角餘光掃見信紙上的字,忍不住湊近了些。
附筆上寫著:念念,今日安平伯府差了管事嬤嬤送賀禮來家。你娘與安平伯夫人素無往來,為父查了帖子,安平伯府嫡女與趙郡主交好。為父婉拒了邀約,只說改日再去。你在宮中多留心,為父雖官卑位低,看人的眼力尚在。此人來意不善。
沈念安把信紙摺好,攥在手心裡。
她爹不會寫花團錦簇的句子,可最後那六個字落在紙上時,每一筆都帶著做父親的警覺。
翠兒在旁邊看完了全文,臉色沉了下去:“安平伯府這時候送賀禮,是衝著聘禮來的?還是衝著夫人來的?”
沈念安把信收進袖中,起身朝承幹殿方向走。
蕭珩正在書房裡批戶部的年末賬目。沈念安進去時,他手中的筆剛落完最後一劃,墨痕還沒幹透。
“太子哥哥。”沈念安在案前停住腳步,把沈清和的信遞過去。
蕭珩展開信紙看完附筆,把信擱在桌面上,食指沿著信紙摺痕走了一趟。
“安平伯夫人。”他念了這個名字,語調不帶起伏。
沈念安在對面坐下來:“我爹說此人來意不善。安平伯府的嫡女跟趙婉音交好,這時候上沈家送賀禮套近乎,你覺得她想做什麼?”
蕭珩把信紙推到案角,手指在筆桿上輕輕轉了半圈:“她不甘心。”
沈念安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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