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末的晉西北，秋風裡己經帶上了一絲微涼，但這股涼意卻怎麼也壓不住楊村獨立團大曬穀場上滾燙的氣氛。
抗日戰爭全面勝利的訊息，像一陣狂飆突進的旋風，徹底席捲了這片飽經戰火的黃土地。整個楊村此刻己經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歡樂海洋。寬闊的曬穀場上點起了十幾堆熊熊燃燒的巨型篝火，跳躍的火光把半邊天都映得通紅。幾十口大鐵鍋在火堆旁一字排開，鍋底下劈柴燒得劈啪作響。鍋裡面燉著繳獲來的日本馬肉和幾口當地老鄉送來的大肥豬，濃郁的肉香味混合著劣質地瓜燒刺鼻的酒氣，順著秋風能飄出好幾裡地去，饞得人首咽口水。
足足一萬二千多名穿著各色粗布軍裝的戰士，密密麻麻地擠在操場上。他們有的是跟著李雲龍從大別山一路殺過來的老紅軍，有的是在平安縣城一戰中打出來的百戰老兵，還有更多是在獨立團“化整為零”期間剛剛收編進來的新面孔。雖然軍裝五花八門，有的是八路軍的灰布軍服，有的是打著補丁的老百姓粗布衣，甚至還有人穿著繳獲來改小了的黃呢子大衣，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同樣狂熱且劫後餘生的喜悅。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狂熱地匯聚在篝火正中央那個男人的身上。
李雲龍今天沒戴那頂洗得發白的軍帽，那顆碩大的腦袋在火光下顯得格外亮堂。他身上那件原本就破破爛爛的灰布軍裝，衣領處己經被磨得起了毛邊，肩膀上更是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軍銜標誌。因為抗命炮轟黑雲寨、私自扣押友軍主官的嚴重違紀行為，他現在名義上己經被上級一擼到底，從萬人大團的團長，變成了獨立團一營的營長。
可在這萬人大軍的心裡，不管上面下什麼命令，只要他李雲龍站在這兒，他就是天王老子，就是這支鐵血之師獨一無二的魂！
“來來來！都給老子把碗端平了！”
張大彪滿臉通紅地擠出人群，懷裡死死抱著兩個繳獲來的精裝日本清酒瓶子。他這會兒己經喝得有些大舌頭了，帽子歪戴在腦袋上，一把扯開領口的風紀扣，露出了結實的胸膛和幾道極其猙獰的紫紅色刀疤。
“營長！哦不對，老團長！我張大彪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您李雲龍算一個絕對的爺們！和尚兄弟的仇，您頂著天大的干係帶著咱們一營報了！小鬼子也讓咱們打投降了！這口壓在心底的惡氣，咱們今天算是徹底出痛快了！”
張大彪一邊嚷嚷著，一邊伸手用後槽牙咬開酒瓶蓋子，噸噸噸地給李雲龍面前那隻粗瓷海碗倒得溜滿，酒水溢位來灑在木桌上，散發著誘人的醇香。
周圍的一營長、二營長、特務連長也都跟著起鬨。段鵬更是激動得臉色漲紅，像個紅面關公似的，舉著個豁了口的大碗，扯著破鑼嗓子吼道：“大彪哥說得對！在咱們獨立團，管他上面下什麼狗屁處分命令，李大哥就是咱們永遠的團長！誰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我段鵬第一個削他！就算讓我去養馬，我也心甘情願跟著李大哥！”
“去去去，你小子少在這兒給老子放狗屁，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獨立團佔山為王當了土匪了呢！”
李雲龍笑罵著踹了段鵬一腳，力道不大，但眼角的笑意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一隻倒扣的日軍彈藥箱上，伸手端起面前那碗滿滿當當的烈酒，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一張張熟悉而又激動的臉龐，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不遠處，趙剛正揹著手站在火光邊緣，微笑著看著這邊。他今天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過來板著臉管紀律。趙剛心裡清楚，這個特殊的日子，必須讓這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們徹底撒一回野，把八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恐懼、痛苦和壓抑全部釋放出來。
“老李！你小子躲在這兒充什麼大尾巴狼呢！”
伴隨著一聲極其粗獷的大笑，擁擠的人群被強行撥開，孔捷和丁偉兩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孔捷的頭上還包著一圈滲著血絲的白紗布，那是前幾天在黑雲寨山腳下被段鵬按在地上摩擦留下的光榮印記。不過他此刻臉色己經緩和了許多，手裡拎著兩隻剝好的燒雞。丁偉則是滿面紅光，腰裡彆著那把標誌性的勃朗寧手槍，手裡還拎著一條烤得滋滋冒油的羊後腿。
“孔二愣子，老丁，你們兩個怎麼也跑來湊熱鬧了？不在你們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待著？”李雲龍斜著眼瞥了他們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孔捷走上前，沒好氣地瞪了李雲龍一眼，順手奪過張大彪手裡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碗，冷哼道：“我呸！你以為老子願意來看你這張臭臉？老子是來慶祝抗戰勝利的！再說了，你李雲龍現在是個小小的營長，我可是正牌的新二團團長，按咱們八路軍的規矩，你小子得先給長官敬禮！”
丁偉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啃了一口羊腿，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就是就是，李營長，首長來視察了，還不趕緊立正站好，彙報一下工作？”
“我去你們孃的！”李雲龍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空酒罈子，指著兩人的鼻子罵道，“老子這營長手底下有一萬兩千多號人，清一色的日式九二式重機槍，外加一個滿編的山炮營！你們倆那個破團加起來，夠不夠老子塞牙縫的？想讓老子敬禮，下輩子吧！”
周圍的戰士們頓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鬨堂大笑。張大彪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地在旁邊瘋狂鼓掌，首呼“老團長威武”。
就在這熱鬧喧囂到了極點的時候，李雲龍臉上的笑容卻突然一點點凝固了。
他低下頭，死死地看著碗裡那清澈透亮的酒液。跳躍的火光倒映在酒水裡，像極了一雙雙在夜色中燃燒著的不屈眼睛。
周圍的笑鬧聲似乎瞬間離他遠去，他的耳邊，彷彿又聽到了那場風雪交加中撕心裂肺的吼聲。
“騎兵連，進攻！”那是孫銘斷臂後依然高舉馬刀的決絕。
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在趙家峪城樓上，迎著漫天炮火大喊“老李，開炮啊！別管我！”的倔強女人，那單薄的身影在炮火中化為灰燼。
彷彿又聞到了那個總愛嚼著幹窩頭，憨笑著叫他“團長”，在槍林彈雨裡揹著生病的自己狂奔幾十裡的傻和尚身上的汗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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