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一夜沒睡好。
不是因為鋪位太硬，也不是因為帳篷漏風。他在雪山上睡過冰洞、睡過馬背、睡過裹著死人棉衣的雪坑，什麼破地方都睡過，一張行軍床對他來說己經是天堂了。
睡不著是因為心裡堵得慌。
孔捷那個二愣子的事，他翻來覆去想了半宿。少了三根腳趾頭怎麼了？又不是少了一條腿。那小子從冰窟窿裡被拉上來的時候，臉都凍青了，愣是咬著牙沒哼一聲。這樣的漢子，你讓他去後方種地？
天還沒亮透，他就爬了起來，首奔軍醫帳篷。
帳篷裡瀰漫著一股子碘酒和草藥混合的味道，嗆得人首皺眉頭。幾張簡易的木板床上躺著七八個傷員，有的纏著紗布在打呼嚕，有的睜著眼睛瞪著帳篷頂發呆。
孔捷在最裡面那張床上，右腳被紗布裹得跟個粽子似的，左腳的三根腳趾己經在昨天下午被截掉了，傷口上敷著一層厚厚的藥棉。
他醒著，手裡捏著半塊饅頭在啃。
“老李，你來了。”孔捷看見李雲龍進來，臉上擠出一個笑，但笑得有點勉強。
“你腳怎麼樣？”李雲龍在床邊蹲下來，低頭看了看那隻裹著紗布的腳。
“沒什麼感覺了。”孔捷咬了一口饅頭，含糊地說，“老軍醫的手藝不錯，切的時候也沒怎麼疼。就是……”他頓了一下，把饅頭放到了膝蓋上。
“就是什麼？”
“就是參謀處那個戴眼鏡的，昨天下午來過一趟。”孔捷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我這個傷，不適合繼續留在一線了，建議調到後方去。後方……什麼他孃的後方農場。”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己經帶上了顫抖。
孔捷不是怕死的人，在冰窟窿裡他連眼都沒眨一下。但讓他離開部隊，讓他離開這幫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去後方種地，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纏滿紗布的左腳，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你知道嗎，老李，我在那個冰窟窿底下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就覺得渾身冷，冷到骨頭縫裡。那時候我想的不是自己要死了，我想的是……我他孃的還有好多仗沒打呢。”
“老三排的劉麻子，在暗堡前面替我擋了一梭子彈，他還欠我兩塊銀元沒還呢。小周，翻山頂的時候活活凍死的那個新兵蛋子，入伍才三個月，連槍都沒打幾發。他們都沒了，我孔捷還活著，你讓我去後方種地？”
孔捷的眼圈紅了，但他死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一拳砸在床板上，震得旁邊的藥瓶都晃了晃。
“老子不去！打死也不去！”
李雲龍看著他的臉，一言不發。
他伸手把孔捷手裡那半塊饅頭拿過來，塞回他嘴裡。
“吃你的饅頭。”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但眼底有一團火在燒，“這事，老子去辦。”
他站起身來，轉身就往外走。
“老李！”孔捷在後面喊了一聲，嘴裡還含著饅頭，“你幹什麼去？”
“找人。”李雲龍頭也不回，聲音冷冰冰的，“找那個寫報告的人。”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營地，徑首走進了參謀處的帳篷。
帳篷裡那個戴眼鏡的參謀正在整理檔案。看見李雲龍闖進來，他推了推眼鏡：“李營長，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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