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剛收拾利索，李雲龍就翻身上了那匹最高的棗紅馬。
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攥著韁繩，腰間那把卷了刃的篾刀還插著，他歪著身子打量了一圈正在裝馬鞍子的弟兄們，嘴角一撇。
西十七個人。
有幾個傷得重的，自己爬不上馬背，是被別人架上去的，屁股一落在馬鞍上就疼得嘶了一口涼氣。馬少人多，好幾匹馬馱了兩個人，馬背上還綁著彈藥箱和乾糧袋子，河曲馬的腿都壓得往下沉了沉。
“營長，都齊了。”一排長湊過來，嗓子啞得跟鋸木頭似的。
李雲龍“嗯”了一聲，正要一夾馬腹出發，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李！等一下！”
是丁偉，穿著一身補了七八個窟窿的棉襖，光著頭從師部方向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把懷裡掏出來的東西朝李雲龍一遞。
一卷皺巴巴的紙，外頭裹了一塊油布。還有一個布包，沉甸甸的。
“什麼玩意兒？”李雲龍單手接過來。
“地形圖。”丁偉彎著腰喘氣，“師部參謀畫的，上面標了谷口的地形和敵軍工事位置。另外那個包裡是三顆訊號彈，紅色的。你打下來之後朝天放兩發，師部看見訊號就出發。”
李雲龍把油布包揣進懷裡，掂了掂訊號彈的分量，咧嘴一笑。
“你這個人，辦事倒是利索。”
丁偉沒接話茬。他首起腰來，看著李雲龍的眼睛，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老李。”
“嗯？”
“別死了。”
就三個字，乾巴巴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呸了一口：“你他孃的說什麼喪氣話呢？老子從大別山殺到草地再殺到雪山上，閻王爺的生死簿翻了三遍都找不著老子的名字。就憑一個加強連？老子閉著眼睛都能打。”
“你少吹。”丁偉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你手底下就西十七個傷兵，對面是一個滿編的加強連，正面還有兩挺重機槍交叉射界，你閉著眼能打個屁。”
“行了行了。”李雲龍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婆婆媽媽的了？跟個老孃們似的。回去吧，照顧好孔二愣子那個跛腳大仙兒，等著老子的好訊息。”
他一拽韁繩，棗紅馬調過頭去。西十七騎人影在月光下排成一條長龍，順著山腳小路往北面蜿蜒而去，馬蹄聲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嗒嗒嗒嗒，越來越遠。
丁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首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夜風裡，他才轉過身，低聲罵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狗日的李雲龍，你要是敢死在外頭，老子把你的墳刨了燒給你聽。”
月亮偏西了。
山谷裡的溫度掉到了冰點以下，撥出的氣凝成白霧，眼看著就散了。兩側的山壁黑壓壓地擠在頭頂，只留了一條窄縫透進月光來，路面全是碎石和凍泥，馬蹄踩上去嘎吱作響。
李雲龍裹緊了繳獲的軍大衣。左臂上被哈里木的馬刀劈出來的那道口子在夜風裡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牙根發酸。他忍不住用右手去按了一下繃帶，手指頭碰到傷口邊緣的幹血痂，嘶了一聲。
“營長，你的傷……”旁邊騎馬的一個戰士聽見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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