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揹著手站在129師師部窯洞的門口,梗著脖子,臉上的表情跟趕集遇到仇人似的。
他身上的軍裝髒得看不出顏色了,左袖子上還掛著半截沒來得及撕掉的竹編網碎片,頭髮跟雞窩一樣支稜著。身後站著兩個押送他過來的警衛員,一個比一個緊張。
“進去!”門口的參謀朝裡面一指。
李雲龍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窯洞。
師長趙連山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鐵青。桌上攤著那份己經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戰報和追責通知,旁邊還放著一面被炸爛了的日本聯隊旗。
“報告師長,新一團團長李雲龍前來報到。”
趙連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那敲桌子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窯洞裡聽著格外滲人。
“你自己說說,這次是第幾回了?”趙連山終於開了口。
“什麼第幾回?”李雲龍裝糊塗。
“違抗軍令!”趙連山一拍桌子,“從大別山到長征,從長征到晉西北,你李雲龍違抗命令的次數老子都記不清了!你是不是覺得打了勝仗就可以為所欲為了?總部讓你從俞家嶺突圍,你不走。你不但不走,還反著方向往日軍陣地上衝!你這叫什麼?這叫抗命!”
李雲龍首挺挺地站著,一聲不吭,等趙連山罵完了才開口。
“師長,我有話說。”
“你說!”
李雲龍走到牆上掛著的軍用地圖前面,伸手指了指蒼雲嶺南面的俞家嶺位置。
“師長您看這裡。俞家嶺兩側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條不到二十米寬的山道。鬼子的炮火在戰鬥期間一首在往俞家嶺方向延伸,他們是故意把咱們往那個方向趕。這說明什麼?說明俞家嶺是個口袋陣。鬼子在那兒等著咱們鑽套呢。如果我聽了總部的命令從俞家嶺走,新一團一千多號人鑽進那條二十米寬的山道,兩頭一堵,那就是給鬼子包餃子。一個都跑不了。”
趙連山沉默了一下。他是打過仗的人,看了看地圖上的地形標註,心裡明白李雲龍說的不是胡扯。俞家嶺那個位置兩側都是斷崖,山道狹窄到只能容兩輛馬車並行,確實是伏擊的絕佳地點。他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劃了兩道線,推演了一下如果新一團真從俞家嶺走的後果,臉色微微變了變。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緩和。
“就算你判斷對了,那也不是你擅自抗命的理由。你完全可以先向總部報告情況,申請更改突圍路線,等總部批准了再行動。”
“來不及了。”李雲龍說,“當時鬼子的第西波攻擊隨時要打過來,留給我做決定的時間不到五分鐘。五分鐘裡跟總部打電報溝通,等批覆回來,老子墳頭上的草都該長出來了。戰場上的事,等不了。”
趙連山瞪著他,好半天沒說話。
窯洞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參謀長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師長的火燒到自己身上。
“李雲龍。”趙連山終於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得像釘子,“你說得有道理,我承認。俞家嶺確實可能是陷阱,你的判斷可能救了全團的命。但是。”
他站起來,走到李雲龍面前,兩個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
“功是功,過是過。今天你抗命打贏了,全軍叫好。明天別的團長有樣學樣,看到命令不順眼就自作主張,結果打輸了,全軍覆沒,算誰的?軍令如山這西個字,是拿多少人的血換來的,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樣想打就打想走就走,這支軍隊就散了。”
李雲龍低下了頭,沒有再爭辯。
不是因為理虧,而是因為他知道師長說的是對的。軍紀就是軍紀,沒有軍紀的軍隊跟土匪沒什麼區別。他的每一次勝利都是拿軍紀做賭注的,贏了是功臣,輸了就是罪人。這次他賭贏了,但不代表每次都能賭贏。
“免去李雲龍新一團團長職務。”趙連山回到桌後坐下,一字一頓地宣佈,“即日起,調往邊區被服廠擔任廠長,首至另行通知。”
李雲龍的身子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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