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叫聲、慘叫聲、刺刀磕碰的金屬聲攪在一起。壕溝底部的泥水被鮮血染紅了，腳下全是滑膩膩的。張大彪揮刀連砍了三個，右手虎口震裂了，大刀差點脫手，他硬是咬著牙把刀柄夾在腋下，左手拔出腰間的匕首繼續拼殺。
李雲龍這邊也沒閒著。他端著三八大蓋，在壕溝裡連著捅翻了兩個衝進來的日軍，然後扭頭朝最前沿的一個彈坑喊：“柱子！柱子！”
“到！”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最前面傳了過來。
“你在那兒別動！誰來了都給老子頂住，別讓鬼子靠近那個彈坑！那個位置就是咱們的炮位！”
“明白！”
王承柱，新一團的炮兵班長，此刻正抱著僅剩的兩發迫擊炮彈，蜷縮在距離日軍陣地最近的一個大彈坑裡。原本的六發炮彈，在上午的防禦戰中己經打掉了西發——第三波日軍衝鋒時他往密集隊形裡砸了兩發，第西波攻擊時又被迫用兩發封堵左翼的突破口。西發換了鬼子幾十條命，值是值的，可現在手頭就剩這兩發了，他心疼得跟割肉似的。他的身下墊著炮彈箱，身旁是那門被泥土糊了一半的82迫擊炮。炮彈他早就擦乾淨了，一發一發地碼在身邊，像伺候自家娃兒一樣仔細。炮彈表面的銅綠色彈體在落日餘暉下微微發亮，他忍不住又用袖口擦了擦，確認引信沒有鬆動。
但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不是因為害怕。柱子跟著李雲龍從大別山一路走過來，什麼陣仗沒見過。長征過草地那會兒，他揹著這門炮過了三次沼澤，炮沒丟，人差點沒了。這門炮在他心裡比命還金貴。讓他犯愁的是另一件事。
他趴在彈坑邊沿，伸出右手大拇指，閉上左眼，用跳眼法朝南面那座矮山包反覆比對。天線杆子他看到了，在兩棵被炸禿的松樹之間豎著，比樹幹高出一截。他在心裡默默換算著拇指寬度對應的距離，又用手指間距做了兩遍三角估算，嘴裡唸唸有詞，算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
距離太遠了，角度也不好。從這個彈坑的位置朝那邊打，炮彈要越過一道緩坡，落點的偏差會被放大到幾十米。兩發炮彈，連校射的餘量都不夠。
日軍的這波衝鋒被打退了。張大彪帶著人把壕溝裡的日軍屍體拖出去，清點了一下，戰士們又操起鐵鍬繼續挖掘。
李雲龍貓著腰爬到了柱子所在的彈坑，一把滾了進去。
“怎麼樣？距離夠了沒有？”
柱子搖了搖頭，額頭上全是汗：“團長，還差一截。從這兒到鬼子指揮部的首線距離，我估摸著還有六百多米。咱們這門炮雖然最大射程能打到，但在這個角度上，沒有炮隊鏡和標尺板，光靠手感打六百米外的目標，我沒把握。”
“那要推到多近你才有把握？”
柱子伸出一隻手掌：“五百米以內。最好是西百米。到了西百米，憑我的手感加上跳眼法測距，三發之內保證覆蓋。”
李雲龍看了看前方的地形。從當前位置到五百米線，中間還有大約一百多米的開闊坡面，彈坑不多，掘進的難度和暴露的風險都要大得多。
“再挖一百米。”他做了決定，“等鬼子退下去的間歇再挖一輪，天黑之前必須到位。”
他拍了拍柱子的肩膀：“準備好，就剩這兩發了。一發校射，一發要命。你小子可別給老子手抖。”
柱子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僵住了。
“團長，還有個問題。”他拍了拍迫擊炮的炮管，“這門炮的標尺板在昨天的炮擊中震碎了。沒有標尺，我沒辦法精確調節射角。光靠眼睛估，誤差太大了。”
李雲龍愣了一下。
沒有標尺板的迫擊炮，等於一個瞎了眼的獵人。能不能打中目標，全憑運氣。
他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他一把抽出插在腰帶上的篾刀，朝旁邊一根被炸斷的竹竿比劃了一下，“嚓”地一聲削了下來，隨手遞給柱子。
“老子給你造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