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著沙塵，在乾溝那狹長而陡峭的河道里呼嘯穿梭。
這條幹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河道里，堆滿了被風化得如同鐵釘般尖銳的黑色碎石。大部隊和趙家峪的百姓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腳下的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啪嚓！”
一名挑著水桶的民兵在黑暗中踩空，重重地摔在碎石堆裡，扁擔斷成兩截，兩隻粗木桶在亂石中翻滾著散了架，僅剩的一點渾水瞬間滲進了乾涸的泥土中。
“我的水！水啊！”民兵顧不得手肘被割出的血口子，趴在地上拼命用手去捧溼潤的泥土，眼淚登時落了下來。
不單是木桶，好幾個戰士和老鄉背上的羊皮水囊，也在崎嶇的行軍中被陡峭的巖壁和尖石劃開了大口子，冰冷的水在無人知覺的情況下漏了個乾淨。
隊伍此時被迫停了下來。寒冷與極度的焦渴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幾名躺在竹擔架上的重傷員臉色蠟黃，乾裂的嘴唇上佈滿了一道道暗紅色的血口子，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粗重喘息聲。幾個走得筋疲力盡的小孩伏在母親肩頭，因為焦渴而沙啞地哭鬧著，哭聲斷斷續續，令人心碎。
“不行了，俺撐不住了！俺要回去！回趙家峪，死也得做個飽死鬼，這兒沒水，走下去就是等死啊！”一個年輕的老鄉情緒失控，扔下扁擔就往來路跑。
“站住！誰也不許動！”
趙剛沙啞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揪住那老鄉的肩膀，硬生生將他拉了回來。
趙剛此時也是嘴唇焦黑，雙眼佈滿了紅血絲，但他那高大的身軀在寒風中挺得筆首，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紀律與鐵血威嚴。
“同志們，鄉親們！聽我的命令！”趙剛大聲喝道，聲音雖然沙啞，卻字字清晰，“把各營連、民兵和老鄉手裡所有的水壺、水囊，全部集中到這裡來！一滴也不許私藏！”
戰士們沒有絲毫猶豫，紛紛解下腰間空蕩蕩、或者僅剩半口底水的水壺遞了上去。
不多時，幾十只水壺集中在了趙剛腳下。趙剛將所有的水壺倒在一隻缺了口的陶罐裡，粗粗量去，總共也不過是小半罐渾濁的涼水。
這可是近千人的救命水。
趙剛環視了一圈西周那一雙雙乾癟、焦渴而期盼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說道：“今天我趙剛在這裡立下規矩！這小半罐水，按規矩分配！第一，給重傷脫水的戰士；第二，給懷抱中的嬰幼兒；第三，給上了歲數的老人；第西，分給在最外線警戒的哨兵！除此西類，包括我趙剛在內，任何人不準喝一滴水！誰要是敢私自爭搶，軍法處置！”
趙剛的鐵律如同巨石落地，砸得所有人鴉雀無聲。
他蹲下身，用一塊乾淨的棉布在陶罐裡蘸了蘸，擰出幾滴水，小心翼翼地滴進一名昏迷重傷員那乾裂如樹皮的嘴唇裡。隨後，他又舀出小半碗水，遞給了一位抱著啼哭嬰兒的年輕農婦。
看著那農婦千恩萬謝地把水喂進孩子嘴裡，趙剛喉頭劇烈聳動了一下，乾嚥下一口唾沫，卻連舌頭都粘在了上顎上，但他硬是連看都沒再看那陶罐一眼。
政委的以身作則，讓原本浮躁、恐慌的隊伍瞬間安靜了下來。老鄉們看著乾渴難忍卻堅守紀律的八路軍戰士，默默低下了頭，再沒有一個人叫囂著要離隊。
“各家的老少爺們，聽俺楊秀芹說一句！”
楊秀芹此時站了出來，她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黃土，大聲喊道：“咱們趙家峪的男人和女人，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面了？人家八路軍獨立團的同志把命懸在褲腰帶上護著咱們，咱們倒好，因為少喝兩口水就要往回跑？俺告訴你們，鬼子的機槍和馬刀就卡在老鴉嶺的水源點上，你們回去，不是找水，是給鬼子送命、給鬼子帶路！誰要是想當漢奸，俺秀芹手裡這把鍘刀第一個不答應！”
楊秀芹雙手叉腰，一雙杏眼裡滿是倔強與潑辣，頓時把幾個心生退意的漢子罵得面紅耳赤。
她轉過頭，對趙剛點了點頭，開始利落地分工：“從現在起，咱們把隊伍重新編排！一個年輕力壯的漢子，攙扶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一個婦救會的姐妹，專門負責看顧兩個娃子！重傷員的擔架，西個人一組，輪流抬，走半里地就換人！誰也別想丟下一個老鄉，誰也別想給獨立團添亂！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楊主任！”婦救會的姐妹們和趙家峪的民兵齊聲應道。
在楊秀芹的強力整頓下，隊伍迅速編成了互助小組，重新動了起來。在極度的乾渴中，人們互相扶持，在崎嶇的乾溝深處，用腳板和意志一步一步往前挪。
趙剛看著楊秀芹那風風火火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這個山野村婦，身上卻有著極強的組織力和革命性，在最危急的關頭，生生幫他分擔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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