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山口外的槍炮聲仍在風雪中隱隱迴盪，像是一聲聲沉悶的春雷，震顫著冰冷的山地。
李雲龍咬著牙，帶著一營和張大彪，以及剛才趁亂搶救出來的幾名騎兵連重傷員，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黑松窪。一路上，戰士們低著頭默默地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裡小跑著，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踩在厚厚積雪上的沙沙聲和壓抑的粗重喘息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憋屈與悲憤。
李雲龍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軍帽的帽簷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凌，身上的棉衣被灌進來的雪水浸透，又在寒風中凍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套沉重的木甲。
他那張平時粗獷、愛說愛笑的大臉上，此刻沉重得如同一塊剛出爐的生鐵，雙眼紅得像是在血水裡泡過，眼白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嘴唇緊緊抿著，因為憤怒和寒冷而劇烈哆嗦著，隱隱有暗紅色的血絲在嘴角乾涸。
他心疼啊。騎兵連是他李雲龍一刀一槍好不容易攢出來的家底，每一個戰士、每一匹戰馬都是他的心頭肉。孫德勝更是他從萬家牌拉出來的鐵哥們，兩人在土炕上喝過燒酒，在戰場上擋過子彈。可現在，孫德勝和騎兵連就在西邊的隘口裡被鬼子的數百鐵騎圍著，正用血肉之軀幫他李雲龍填窟窿。
“團長，俺們撤回來了。”張大彪走到李雲龍身側，黑著臉低聲說，手裡的大馬刀刀尖上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跡，在白雪上砸出一個個黑紅的洞眼。
“少廢話，把腳底下的步子倒騰快點，看看老趙他們轉移得怎麼樣了。”李雲龍粗聲粗氣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狠狠磨過，連喉嚨裡都帶著大煙的苦味。
一進黑松窪深處，李雲龍那一雙通紅的大眼猛地一縮。
本以為大部隊倉促撤退會是一片狼藉和混亂，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心裡微微一震，原本高懸的巨石稍稍落了地。
大雪漫天的石凹裡，數百名趙家峪的鄉親和重傷員並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西處亂撞，也沒有發生推搡和踐踏。趙剛正一身是泥地站在一處突出的岩石高崗上，他的軍大衣早就不知道丟在了哪裡，只穿著一件打滿粗布補丁的灰色軍裝，半邊肩膀被泥水和積雪染得一片斑駁，連臉上都濺了點點泥漿。
他那平時儒雅的聲音，此刻帶著極有原則的威嚴與冷靜，在大雪中清晰地迴盪：
“二營二連的同志們，把傷員的擔架抬穩了，跟上前面的民兵隊長！別亂了步伐！後面的不要搶道，一個跟著一個走！楊主任，帶婦救會的姐妹去南側谷口協助，把懷裡的小孩子抱緊了，千萬別凍著！大家都不要慌，踩實了腳底下的凍雪，翻過前面那座山樑，咱們就安全了！”
孔捷也滿身是血地帶著幾名後衛排的戰士從側面退了回來，老孔手裡拎著那柄帶缺口的工兵鏟，上頭黏糊糊的全是腦漿和血跡，顯然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白刃搏殺。
“老李，你可算回來了。”孔捷跨步走上前，一把扶住李雲龍的肩膀，嘆了口氣，“鬼子的一個步兵大隊剛才順著乾溝口子往這兒搜，人數可不少。老子在側翼設了幾個假火堆，弄了些假腳印，把這幫狗雜碎引到了北邊的空窪地裡。剛才老子親自帶隊在石頭死角里用大刀和刺刀幹掉了他們的三個探哨，連槍都沒放。後面的偽軍以為遇上了咱們的主力，當場被嚇退了，暫時不敢追得太死。但這只是權宜之計，鬼子步兵主力反應過來也就是半個時辰的事。”
“團長！團長啊！”
就在這時，張大彪紅著眼圈，讓兩名擔架員把一個渾身是血、剛搶出來的騎兵連老兵護送到了李雲龍和趙剛跟前。
這老兵是孫德勝最後強行用馬鞭抽下山崖的，也是騎兵連最後一戰送回來的見證人之一。
他的胸前被鬼子的戰刀拉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大口子，露出裡面被鮮血染紅的黑棉絮，大口大口的血沫子順著嘴角往外淌。他的三根肋骨被震斷了，呼吸極度困難，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劇烈的拉風箱聲，一看見李雲龍，便掙扎著想要從擔架上掙脫起來。
“團長……李團長！政委！”老兵用盡最後的力氣，顫抖著伸出右手，將一截被鮮血浸透、己經在寒風中凍得像一根紅鐵絲一樣的粗馬韁繩，死死地塞進了李雲龍的手心裡。他的指甲裡全是泥土和己經凝固的馬血。
他一邊哭，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泥順著臉頰滾落，一邊極其沙啞地喊著：
“連長……連長他不讓俺們撤！他說騎兵連自打建連那天起，就沒當過縮頭烏龜！他說，哪怕騎兵連今天全都交代在三岔口，也絕不能退半步！連長說……他求你們快帶鄉親們走，千萬別把鬼子引到大部隊的方向去！連長還讓俺帶個話給政委……告訴政委，騎兵連沒給他丟臉！”
老兵說完，一口氣沒上來，身子劇烈一抽，頭一歪便暈死了過去，旁邊的衛生員急忙上前幫他捂住滲血的傷口。
李雲龍死死地攥著那一截凍得冰涼、帶血的馬韁繩，手指指甲深深嵌進肉裡，手背上的青筋如同一條條小青蛇般暴起，指關節捏得咯咯首響。
“他孃的！老子受不了這氣！”
李雲龍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拔出腰間的快慢機駁殼槍，“咔噠”一聲推彈上膛，眼角瞬間崩裂出一道血口子，暴烈地怒吼道：
“張大彪！集結一營！所有還能喘氣的，都跟老子回馬三岔口！騎兵連是老子親手建起來的，孫德勝是老子的兄弟！老子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兄弟被鬼子踩碎！今天老子就是把一營全砸在裡頭，也得把黑崎這狗日的騎兵聯隊給老子撕下一塊肉來！衝回去！”
他揮舞著槍，作勢就要往谷口衝，一營的戰士們登時發出一聲紅眼的怒吼，群情激憤。
“胡鬧！李雲龍，你給老子把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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