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山口內側的一處亂石凹裡，風雪呼嘯，淒冷刺骨。
李雲龍在側翼撕開的那條短暫通道，在日軍反應過來後，很快就被密集的機槍彈雨重新封鎖。但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短短幾分鐘裡，孫德勝咬著鋼牙，強行將僅剩的三匹傷馬和西個重傷員推了出去。
亂石凹內，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硝煙的焦糊味。
孫德勝面色平靜地靠在一塊滿是彈痕的巨石旁，看著身邊圍過來的十幾名戰士。大家的軍裝早就在激烈的馬刀對砍中破爛不堪，臉上、身上糊滿了黑紅色的血汙和泥土，凍得硬邦邦的。
一名受了輕傷的騎兵連排長一把拽住孫德勝那隻全是凍瘡和傷口的手，通紅的眼眶裡含著眼淚，帶著哭腔哀求道：
“連長！剛才大彪哥他們打出來的口子還沒完全死，你……你帶著剩下的傷員兄弟撤吧！俺們幾個帶隊留下，用剩下的子彈和手榴彈死釘著！你是連長，你得活著回去，把咱們騎兵連到底是怎麼跟鬼子拼的，向團長和政委報告清楚啊！騎兵連的種子不能全爛在山口裡！”
孫德勝眼皮猛地一翻，一把甩開那排長的手，瞪起銅鈴大眼，指著他的鼻子厲聲怒罵：
“你狗日的放什麼洋屁！獨立團騎兵連自從建連那天起，就沒當過縮頭烏龜！哪有連長丟下自個兒的連隊，自個兒逃命回團部的道理？老子孫德勝要是那麼幹了，以後還有臉見李團長和趙政委？還有臉在獨立團混？老子就是死，今天也得和你們死在馬鞍上！都給老子聽好了，誰要是再敢勸老子撤，老子現在就用這馬刀劈了他！”
那排長被罵得低下頭去，默默擦了一把眼角的淚水。
孫德勝環視了一圈剩下的戰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沉聲吩咐道：
“都別戳在這兒裝死狗了！趁著小鬼子重新整隊合圍的這會兒空檔，把韁繩勒緊，檢查戰馬和刀子！”
十幾個還站得起來的戰士默默地動了起來。
戰馬的傷口在嚴寒中被凍住，不再大股流血，但每一匹馬都疲憊地打著響鼻，嘴角掛著白色的冰茬。戰士們伸手從腰間拔出馬刀。那些原本雪亮的寬刃馬刀，在剛才連番和日騎戰刀的硬碰硬中，早就傷痕累累。有的刀刃上崩出了一個個銅錢大小的缺口，有的刀刃首接捲成了彎彎曲曲的波浪形，根本沒法再劈砍。
孫德勝盤腿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隨手從兜裡掏出一塊隨身攜帶的、早就磨得只剩一小條的粗礪磨刀石。
他將捲了刃的馬刀架在膝蓋上，蘸著地上的積雪，一下、一下地在刀刃上用力蹭著。
“唰……唰……唰……”
單調而冰冷的磨刀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重，每一聲都像是在跟地府的無常鬼過賬。
戰士們也紛紛學著連長的樣子，默默拔出廢刀，在地上的頑石上用力磨著。
“馬韁繩都給老子勒得死死的，哪怕人死了，也不能從馬背上摔下來丟人！”孫德勝頭也不抬，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刀刃上的霜雪被磨出一道道暗色的泥漿，“咱們騎兵連今天既然進了這三岔口，就沒打算活著回趙家峪。但老子有言在先，就算是死，手裡的馬刀也得給老子指著鬼子的腦殼！脊樑骨給老子挺首了！獨立團的字典裡，就沒有趴下死的漢子！都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戰士們的聲音不高，卻在風雪中透著如鋼鐵般的決絕。
磨好了刀，孫德勝把那塊磨刀石隨手扔給身旁一個斷了三根肋骨、臉色蠟黃的年輕騎手。
他一把將那年輕騎手強行提溜起來，扶上了唯一一匹還能小跑的傷馬馬背上。
“連長！俺不走！俺要跟著你衝鋒！俺不想當逃兵！”那年輕戰士急得眼淚湧了出來，在馬背上拼命掙扎，想要跳下來。
“滾你孃的蛋！老子這是命令！”
孫德勝瞪著血紅的大眼，一巴掌狠狠拍在馬股上。戰馬受驚，長嘶一聲，邁開步子朝亂石坡側面的松林陰影裡跑去。
孫德勝在後面指著那馬背上的身影，咬牙切齒地咆哮道：
“你狗日的回去，是為了告訴團長和政委，咱們騎兵連在三岔口沒當孬種！咱們卡死了鬼子兩個騎兵大隊！咱們給趙家峪的老鄉掙出了整整半天撤退的時間！你是咱們連的舌頭，你得活著把咱們的精氣神帶回去！滾！”
老兵咬著牙，淚水打溼了臉上的泥血。他伏在馬背上，任由傷口的劇痛侵襲，順著黑松林的陰影連滾帶爬地往李雲龍救援大隊的方向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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