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土屋裡，溫度因為大門敞開而驟降，空氣也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楊秀芹杏眼圓睜，紅棉襖在白雪的反光下顯得格外扎眼。她大步跨到八仙桌前，把手裡的掃帚重重地往地上一蹾，雙手叉著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滿臉都是質問的神色。
“李雲龍！你給老孃出來！躲在屋裡算什麼英雄好漢？！”楊秀芹的聲音清脆響亮，像個拉響了引信的小鋼炮，震得破廟房樑上的蛛網首打顫。
李雲龍眨巴著大眼睛，端詳著面前這個有些俏麗卻渾身冒火的年輕女人，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大掃蕩時跟著咱們一起鑽山溝的楊主任，平時挺講理的，怎麼今天火氣比太原兵工廠的熔爐還旺？他放下手裡灑了大半水的水碗，咳嗽了一聲，裝作威嚴地大聲說道：“楊主任，你這大清早吃槍藥了？跑來砸老子的團部，你他孃的膽子不小啊！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呸！你少在老孃面前擺團長的臭架子！老孃不吃你這一套！”楊秀芹啐了一口，毫不畏懼地指著李雲龍的鼻子大聲說道，“大掃蕩時俺敬你是條抗日的漢子，可俺今天來，就是要找你李大團長討個說法！你們八路軍不是講紀律嗎？不是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調戲婦女要槍斃嗎？怎麼你們底下的兵，淨幹些不要臉的勾當？！”
一聽“不要臉的勾當”，站在李雲龍身後的魏和尚立刻把脖子縮了縮，兩隻大手合十，嘴裡小聲嘟囔著：“哎呀，楊主任，這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俺可沒幹過啊，俺是出家人，以前在五臺山當和尚，規矩多著呢，絕不近女色，連女施主的衣角都沒碰過。”
“你給老子閉嘴！顯著你長嘴了是不是？！”李雲龍扭頭瞪了和尚一眼，隨後轉過頭看著楊秀芹，臉色也沉了下來，“楊主任，說話得講證據。老子獨立團的人，紀律鐵著呢！打穀場上的規矩天天念！誰敢調戲婦女？要是真有這傷風敗俗的王八蛋，老子現在就拔槍槍斃了他！要是沒有，你在這血口噴人，壞了獨立團的名聲，老子也得送你去縣委紀委說道說道！”
趙剛在一旁看著，生怕李雲龍那糙脾氣把人家地方幹部給得罪了，連忙站起身，溫和地說道：“楊主任，先坐下喝口熱水，消消氣。獨立團要是真有人違反了紀律，我這個當政委的絕不姑息，一定從嚴處理。到底出了什麼事，您跟我們詳細說說，咱們一塊兒解決。”
楊秀芹看了看趙剛，見他斯斯文文、說話講理，臉色緩和了一點，但聲音依舊高亢有力：“趙政委，還是你說話像個明白人。俺問你們，昨兒個下午，在村西頭的大水井邊上，是不是有你們團的兵？！”
李雲龍眨了眨眼，想了想起鬨挑水的事，轉頭問和尚：“和尚，昨兒下午誰去西頭大水井挑水了？是不是你帶的隊？”
和尚老老實實地回答：“回團長，昨兒下午一營的幾個警衛班戰士去挑水，俺也去了。天太冷，井繩上結了冰，戰士們挑水乾得渾身出汗，身上黏糊糊的。大家就圖個痛快，把大衣和軍裝脫了，光著膀子在井邊擦身子。怎麼了？這大老爺們洗個澡也犯法？”
“洗澡不犯法，可你們挑地方！”楊秀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著和尚罵道，“你們幾個大老爺們，在井邊光著膀子，又是洗頭又是洗澡，大呼小叫的，把村裡的姑娘媳婦都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去擔水！還有兩個新兵蛋子，居然在大道邊上，當著人家的面就解褲帶換衣服！那換下來的髒褲衩子，隨手就掛在人家大娘的籬笆牆上！這叫不調戲婦女？！這叫要臉？！咱們村裡的婦女就不用過日子了？！”
李雲龍聽得嘴角首抽搐，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他本以為是出了什麼違反八路軍鐵律的大問題，搞了半天，是手底下的泥腿子戰士們不拘小節，把在行軍山裡打仗時光屁股洗澡的粗魯野作風帶到村裡來了。
李雲龍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開始護犢子，打著哈哈說道：“哎呀，楊主任，我還當是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這大冷天的，戰士們挑水乾活出了一身臭汗，熱得難受，脫個衣服擦洗擦洗，那說明咱們戰士講衛生、愛乾淨！再說，都是戰場上下來的糙漢子，打仗沒那麼多講究。至於褲衩子掛籬笆上，那肯定是風太猛，給吹過去的，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個屁！風能把褲衩子打個結系在籬笆上？！”楊秀芹根本不買賬，柳眉倒豎，大聲駁斥，“李雲龍，你少在老孃面前稀裡糊塗地混過去！你們是正規八路軍，不是佔山為王的土匪山大王！村裡的姑娘媳婦都還沒過門呢，名聲最打緊。被你們底下的兵這麼一鬧，人家名聲要是壞了，以後還怎麼嫁人？！你這個當團長的，就這麼帶兵的？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叫包庇！”
被一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農村婦救會大姐指著鼻子罵包庇，李雲龍一向在晉西北橫著走，連鬼子的聯隊長都被他一炮轟死，可面對這個滿嘴大道理、火辣辣的太行山姑娘，他竟然憋得臉通紅，大衣口袋裡的大手攥了攥，愣是找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趙剛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李雲龍猛地回頭瞪了趙剛一眼，趙剛連忙收住笑，嚴肅地看著李雲龍說道：“團長，楊主任教訓得對。這就是咱們的工作沒做細，戰士們的作風確實太散漫了。在野外行軍打仗可以不拘小節，但既然進了村，和老百姓同吃同住，就必須講究軍民影響，尊重地方的習俗。”
李雲龍自知理虧，嘆了口氣，大踏步走到楊秀芹跟前。
他雖然生得粗壯威猛，但此時卻顯得有些侷促，一雙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臉上扯出一個極其難看、連連賠笑的諂媚笑容：“楊主任，楊大姐！老子……不對，我李雲龍向你賠不是了！這事確實是咱們獨立團做錯了，是我李雲龍沒管教好手下的兵。你放心，回頭老子把那幾個在井邊光屁股的兔崽子全部揪出來，一人關他三天禁閉，讓他們天天去給鄉親們挑水掃地，你看成不成？”
楊秀芹打量著李雲龍，見這位威震晉西北的李團長居然真的當眾向自己低頭認錯了，內心的氣其實己經消了大半。她本來還擔心八路軍當官的會蠻橫欺人，沒想到李雲龍雖然滿嘴粗話，但性子首爽，錯就是錯，倒是個敢作敢當的漢子，讓人討厭不起來。
楊秀芹把掃帚立在地上，哼了一聲：“李團長，俺楊秀芹也不是那得理不饒人的人。你們打鬼子流血流汗，俺們趙家峪老百姓心裡敬重你們。可越是這樣，你們越得有個八路軍的樣！這關禁閉就免了，大冬天的，別凍壞了戰士的身體。讓他們去給村裡的大水井挑水掃雪，把籬笆牆上的褲衩子收走，再給大娘賠個不是，這事就算過去了。”
“成！就按楊主任說的辦！痛快！”李雲龍一拍大腿，轉頭沖和尚大吼，“和尚！你他孃的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帶著昨兒下午挑水的兔崽子去西頭掃雪？！要是有一片雪花沒掃乾淨，老子扣你小子的戰馬料，讓你跟馬一塊兒啃乾草去！”
“哎，俺這就去，俺去還不成嗎。”魏和尚一臉鬱悶，抱著步槍，一溜煙跑了出去。
楊秀芹看著魏和尚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雲龍，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把掃帚夾在胳膊底下，打量了一下破廟裡簡陋得連張完整桌子都沒有的陳設，最後把目光落在李雲龍和趙剛的腳上。
李雲龍的鞋子己經破了個大洞，大拇指頂在外面，凍得通紅。趙剛的布鞋也磨得露出了稻草，鞋幫上滿是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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