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山口遠處的槍炮聲與戰馬的悲鳴,在凜冽的風雪中終於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只剩下空曠的晉西北大山中那刺骨的北風還在繼續呼嘯。
黑松窪後山最險要的羊腸窄道,在一道斷崖下拐了個彎,向上折去。那段路坡陡地滑,積雪在暗冰上蓋了厚厚一層,亂石在冰層下露出尖銳的黑角,在當地被老百姓稱作鬼門坡。
獨立團的大部隊、百餘名傷員,以及被護送轉移的幾百名黑松窪百姓,在風雪交加的夜色中正沿著這道幾乎垂首的險坡艱難爬行。
“哎呀!”
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鄉腳底一滑,連人帶車翻倒在陡坡邊的雪溝裡,車上的粗糧袋子散落出來,引得周圍一片壓抑的驚呼。
“別亂!後面的頂住!大妮,把孩子抱穩了!”
由於路況極度惡劣,擔架在斜坡上頻繁打滑,不少重傷員因為顛簸而牽動了傷口,疼得冷汗首冒,卻也只是死死咬著破布條發出壓抑的悶哼。百姓隊伍中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幾個受驚的孩子哭聲被寒風吹得西合,大部隊的轉移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在鬼門坡前堆積成了一團。
李雲龍此時就站在鬼門坡最險的拐角處,他的軍大衣上早己落滿了厚厚的白雪,嘴唇被凍得爆了皮,一雙通紅的大眼裡滿是壓抑到極致的血絲,宛如一頭受了重傷卻依然保持警惕的野獸。
他看著前方有些混亂的群眾隊伍,沒有用溫和的話去安撫,而是瞪大眼睛,用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本音的破鑼嗓子大吼起來:
“都他孃的給老子把頭低下去!誰也不許停步,誰也不許回頭看!這坡就是鬼門關,可它也是孫德勝和騎兵連用命給咱們砸開的一條活路!小鬼子就在屁股後面跟著,多磨蹭一分鐘,就是把全團的腦殼往鬼子的刺刀上送!想活命的,都給老子把吃奶的勁使在腳底下!推車的幫忙推車,抬擔架的跟上,翻過去就是活路!”
李雲龍的咆哮聲在冰冷的峽谷裡激盪,像是一根堅硬的鐵骨,硬生生地把慌亂的人群重新支撐了起來。
百姓和戰士們看著團長那張在風雪中鐵青、卻堅毅如磐石的臉,咬緊牙關,重新拉起獨輪車,腳步沉重而堅定地繼續邁動。
趙剛在斜坡前沿,手裡拿著半截燒焦的樹枝,正和幾個民兵幹部迅速將傷員和物資進行分類調整。
“輕傷的同志,兩個一組攙扶著走,能出力的去幫老鄉推車子!重傷員的擔架前頭,必須有兩個體力好的戰士輪班,咱們獨立團就是隻剩一個人,也絕對不丟下一個傷員和百姓!快,跟上!”
趙剛的眼鏡片上糊滿了冰霜,他不得不摘下來隨手塞進兜裡,紅著眼大聲調配。
有幾個年輕的一營戰士在旁邊,聽著西邊山口徹底靜下來的動靜,眼淚終於決了堤,順著凍得青紫的臉頰流進脖領子裡。他們攥著槍,嘴唇哆嗦著向趙剛低喊:
“政委!連長他們是不是沒得救了?俺求您了,讓俺帶一個排殺回去吧!俺要把連長搶出來,老孫他不能死在那兒啊!”
“胡鬧!回去白白送死,就是糟蹋了孫德勝和騎兵連的一腔熱血!”
趙剛一把揪住這名戰士的領子,由於過度用力,他的手指都在發抖。他的眼睛裡同樣閃爍著滾燙的淚花,但聲音卻冰冷嚴厲得像山上的冰凌:
“孫德勝用一百多條命,換來的就是咱們獨立團這幾百號活人!現在全團的底子都在這兒,我們必須把群眾和傷員一個不少地帶出去!這是獨立團的紀律,更是老孫的死命令!誰要是敢違抗,老子親手執行紀律!跟老子走!”
戰士被趙剛那一雙從未有過的嚴厲眼神震住了,咬了咬牙,硬是將眼淚抹了一把,大步回到了抬擔架的序列中。
而在鬼門坡西側的針葉林邊緣,大雪壓彎了松枝,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死寂。
日軍常規步兵大隊的一支搜尋尖兵隊正沿著雪地上的淺印,鬼頭鬼腦地朝這邊摸過來,眼看就要撞見大部隊的後尾。
“手榴彈,預備……扔!”
潛伏在雪坑裡的孔捷突然暴喝一聲,帶領二營後衛排的兩名戰士往偏北方向的乾草堆和巨石後猛地甩出幾枚邊區造手榴彈。
“轟!轟!”
劇烈的爆炸在林子裡騰起兩團黑煙,火光一閃即逝。孔捷故意命令戰士在北面大聲開火,假裝主力向北突圍,頓時將日軍常規步兵搜尋隊引得向北側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