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刺刀，別開槍！”
孔捷手持一柄沉重的德國造工兵鏟，身先士卒，藉著風雪的掩護從側翼的積雪中暴起，猛地撲向被爆炸聲吸引注意的兩名日軍機槍射手。
“咔嚓！”
工兵鏟在風雪中帶起一道冰冷的呼嘯，斜斜地削進了一名日軍射手的肩膀，將其整個人拍倒在血地裡，另一名射手剛想轉動九二式重機槍，孔捷身後的二營排長己經合撲上去，明晃晃的刺刀瞬間刺穿了敵人的胸膛。
孔捷奪過敵人的兩挺機槍掛帶，順勢拉下一捆手榴彈拉環，將日軍搜尋線打亂後迅速帶隊隱入更深的密林。這種短促的肉搏戰打得極快，不求全殲，只求遲滯，逼得常規鬼子步兵大隊摸不清虛實，不敢大步追擊。
鬼門坡下的山脊拐角處，張大彪正帶著一營的一連死死守著最後一道隘口。
一營的戰士們手裡攥著手槍和磨鈍了的駁殼槍，咬著牙死死盯著下方的山口，利用居高臨下的地利，以冷槍和滾石將偽軍先頭排的幾次試探生生砸了回去。
張大彪的大眼通紅，粗重的喘息在嚴寒中化作一團團白霧，他心裡憋著一肚子的熊熊烈火，好幾次按捺不住想提著大刀帶人衝下去。
李雲龍大步從坡上走了下來，一巴掌狠狠拍在張大彪那寬闊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的鋼盔拍落。
“團長！老孫他們……”張大彪嗓子沙啞，眼淚又要在眼眶裡打轉。
“給老子憋回去！把火給老子死死按在肚子裡！”
李雲龍死死瞪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球裡沒有一滴眼淚，只有一片冰冷到極點的堅硬：
“現在咱們是在逃命，不是去拼命！老孫用命換出來的道，誰也不許給老子停在半道上！先把大部隊帶過去，這筆血賬，咱們以後找鬼子加倍討回來！滾回你的陣地去！”
張大彪看著團長那張在風雪中幾乎沒有血色、牙關咬得嘎吱首響的臉，狠狠一跺腳，轉過身大吼著命令戰士們繼續加固防線。
楊秀芹此時正配合婦救會抬著一個重傷員經過，她親眼看著李雲龍那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摳在武裝帶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掐得發白，甚至有些顫抖。
這個在趙家峪老鄉眼裡向來性格粗野、罵罵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獨立團團長，此時卻沉默得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冰冷花崗岩，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鬼門坡的頂端，自始至終，沒有朝三岔山口的方向回頭看上一眼。
秀芹的心臟猛地一抽，她第一次在戰場上，看到了這個漢子在生死和戰友犧牲面前，那近乎殘酷的大局剋制與深不見底的痛苦。一抹說不出的敬重與疼惜，悄然在她的心底生了根。
夜色徹底壓了下來，獨立團的大部隊在經歷了一整夜的艱難跋涉後，終於翻越了兇險的鬼門坡，進入了後方一處地勢隱蔽、避風的臨時山坳中。
趙剛藉著微弱的遮光火亮，在名冊上統計著撤退人員。
當點到騎兵連的編制時，原本有些低沉議論的山坳裡，一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死寂。
沒有新的人馬走出來。
只有早先被孫德勝強行送出來的那名斷了肋骨的騎兵老兵，還有那匹身上帶著彈孔、馬鞍上掛著紅大衣碎布條、跌跌撞撞奔回來的戰馬，孤獨地立在風雪中。
李雲龍靠在冰冷的石頭上，手裡攥著那截帶血的馬韁繩，大口地咬著冰硬的窩窩頭，那乾硬的粗糧在喉嚨裡像是刀子在刮，卻被他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沙啞著低聲吐出一句話：
“全團隱蔽，修腳，吃乾糧，夜裡不許生火。警戒梢給我放出去三里地。”
風雪中，騎兵連那巨大的空缺，像一塊沉重的大石，沉沉地壓在了獨立團每個人的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