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稍稍停息的清晨，獨立團的各營殘部護送著傷員和群眾，在晨曦的微光中悄無聲息地向趙家峪靠攏。
為了避免目標過大引來日軍空中偵察或外圍特工的注意，趙剛在村外的青石溝便下達了嚴厲的指令：隊伍不得一股腦擁進村內，而是由各連排長帶隊，將輕重傷員、隨軍百姓以及輜重行李，分別疏散安置在趙家峪周邊的幾個隱蔽山坳和荒廢窯洞中。
孔捷帶著二營的偵察班在村外兩裡地部署警戒，張大彪的一營則動作迅速地率先控制了趙家峪正面的村口與平坦的打穀場。
趙家峪的百姓們早早得到了訊息，原本在大冬天的清晨就燒好了滾燙的熱水，熬好了幾大鍋熱騰騰的棒子麵粥，甚至把各家炕頭都燒得熱烘烘的，準備迎接獨立團轉移歸來。
然而，當鄉親們站在村口，看到那一具具被風雪覆蓋、滲著殷紅血跡的竹擔架，以及那一匹匹身上帶著彈孔、馬鞍上掛著棉襖破碎條的受傷戰馬時，原本準備好的歡呼聲在一瞬間徹底沉寂了下去。
大雪地裡，一片死一般的沉悶。
幾個扎著小辮子、懵懵懂懂的孩子看見沒有主人回來的馬，剛想跑上前去問騎兵連的大馬和叔叔們去了哪裡，被旁邊紅了眼眶的母親一把死死捂住嘴，哭著拽回了懷裡。
李雲龍把大衣上的積雪胡亂拍了拍，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黑泥和混合著汗水凍成的冰碴。他一進村，就根本顧不上休息，大步流星地在一營各個正面的哨所之間穿梭檢查防務，一雙大眼裡全是不安的血絲。
張大彪端著一碗剛熬好、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粥，快步跟在後頭，有些心疼地勸道：
“團長，您從昨兒個開始就水米未進，連續二十多個時辰沒閤眼了！好歹喝口粥吧，後山的路有俺一營的暗哨盯著呢，出不了差錯！”
“吃吃吃，你孃的就知道吃！”
李雲龍猛地一揮手，差點把張大彪手裡的瓷碗打飛，他瞪著大眼粗暴地吼著：
“老子不餓！大彪，老子告訴你，後山北邊那個亂石崗子底下有一條荒廢的柴道，雖然陡得要命，但鬼子要是不怕死，說不定會摸上來！你給老子親自帶人去把那條道守死，少一個兵，老子剝了你的皮！去！”
“是！”張大彪眼圈紅了紅，只得咬著牙轉身帶人往後山跑去。
李雲龍臉色蒼白，整個人憔悴得像是一根拉得太緊、隨時都可能崩斷的鋼絲。
趙剛此時正和村幹部統計各家騰炕的數量，轉頭看見李雲龍又想去排查村西的暗哨，不由得嘆了口氣，剛想上前勸說，卻只見一道風風火火的粗壯身影搶先衝了過去。
來人正是趙家峪婦救會主任楊秀芹。
她原本正在各家各戶張羅著給傷員安排熱炕，聽說團長進村後不吃不喝，還黑著臉在村口跟戰士們發脾氣，甚至還要帶傷去後山爬雪坡，頓時急得首跺腳。
秀芹端著一個大海粗瓷碗，裡面盛滿了剛熬得黏糊糊的雜糧粥，大碗旁邊還塞著兩塊在灶火底烤得焦黃、首冒甜香的紅薯。她也顧不得什麼影響，首愣愣地衝到了村口的打穀場，當著趙剛、幾個排長和十幾個剛安頓在麥秸垛旁的重傷員的面，衝李雲龍大聲嚷嚷起來：
“李雲龍！你少在這兒跟老孃充什麼鐵打的漢子！你以為你一天不吃飯不睡覺，孫連長和騎兵連那些犧牲的兄弟就能活過來了？你瞅瞅你現在那張臉，跟地窖裡的死人有啥區別！你是獨立團的團長，是咱們趙家峪百姓和戰士的主心骨！你要是餓趴下了，傷員看著心裡能踏實？大夥以後聽誰的指揮？你這不叫帶兵，你這叫自己跟自己較勁！趕緊給老孃把粥喝了，把紅薯吃了，要不然老孃今天就站在這兒，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
楊秀芹大嗓門潑辣得很，一雙大眼睛在大雪裡凍得通紅，卻死死地瞪著李雲龍，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關切與怒氣。
周圍的幾個一營老兵和排長面面相覷，連趙剛都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潑辣硬氣的婦救會主任，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苦笑。
李雲龍被秀芹這一通搶白，大眼一瞪，嗓子眼裡的髒話剛想往外冒：
“你個婦道人家懂個……”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旁邊麥秸垛下的幾個重傷員，正用一種虛弱、擔憂且充滿企盼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那名斷了肋骨的騎兵老兵躺在擔架上，也正眼巴巴地望著他。
李雲龍又看了看楊秀芹那一雙在大雪中凍得通紅、卻無比清澈堅毅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心裡那股因為犧牲而憋得極度生硬的怒火，在一瞬間，突然像被冷水澆過的鐵塊一樣，軟化了下去。
他有些尷尬地抬起佈滿凍瘡的手，在大衣上蹭了蹭，狠狠地白了秀芹一眼：
“孃的，老子活了三十多歲，還沒見過你這麼潑辣的娘們，當著這麼多兄弟面罵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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