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風雪呼呼地颳著，趙家峪的夜比大別山的冬天還要冷上三分。
獨立團團部的破廟裡，泥糊的火盆裡木炭正燒得噼啪作響，紅亮亮的炭火映紅了屋裡幾個人的臉。桌上的一盞洋油燈散發出豆粒大小的昏黃光芒，光影搖曳間，將牆上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雲龍蹲在土炕沿上，雙手攏在棉套袖裡，一雙牛眼正盯著火盆裡新扔進去的幾塊乾柴。
趙剛在一旁，端著兩個粗瓷大碗，倒了半碗地瓜燒，將其中一碗遞給了坐在太師椅上的楚雲飛。
“雲飛兄，山野地方，沒有什麼好酒，這地瓜燒是鄉親們自己釀的，性子烈，正好用來驅驅風寒，請。”趙剛說話做事總是帶著一股子溫潤的書生氣，但在這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襯托下，卻自有一股不可輕視的英氣。
楚雲飛雙手接過酒碗，微微欠了欠身，儒雅地笑道：“趙政委客氣了，在這天寒地凍的晉西北，能有這一口烈酒，比那陪都太白樓的陳年花雕還要強上百倍。楚某就先乾為敬了。”
楚雲飛端起酒碗，揚起脖子咕咚咚灌了一大口。這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激得這位天之驕子禁不住低聲讚了一句：“好酒，夠烈，這才是咱們北方軍人該喝的酒。”
李雲龍在一旁斜著眼瞅著他，咧嘴笑了笑，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大大咧咧地說道：“雲飛兄，別看咱獨立團窮得像叫花子，但這地瓜燒絕對是管夠。要是喝得中意，走的時候讓大彪給你裝上兩罈子帶回三5八團去。”
楚雲飛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的殘酒，自嘲似地笑了笑，隨後收斂了笑容，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張鋪在破桌子上的晉西北軍事地圖上。
“雲龍兄，趙政委，實不相瞞，楚某今天在你們這練兵場上，著實是開了一番眼界。”楚雲飛用手指了指地圖上的陽泉與壽陽一帶，緩緩說道，“貴軍的飛雷炮雖然是土法子，但威力確實驚人，大刀隊的戰術也極為兇悍。可是，咱們坐下來平心而論，這游擊戰術，當真能把日本人打走嗎？”
趙剛眼神動了動，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側耳傾聽著。
楚雲飛首起腰，揹著手在狹窄的屋裡踱了兩步，神色間流露出一種學院派軍官特有的嚴謹與憂慮：“日軍華北方面軍如今在華北構築了鐵壁合圍，公路、鐵路、碉堡封鎖線如同鐵絲網一樣把咱們層層套住。貴軍在敵後襲擾，確實能牽制鬼子的部分兵力，可一旦遭遇日軍整編師團的叢集衝鋒，在沒有坦克、重炮配合的情況下，單純依靠大刀、土炮，恐怕難以改變整個華北戰場的戰略態勢。”
“游擊戰，在軍事理論上終究只是輔助手段。要想徹底收復失地，擊敗日軍精銳，還是得依靠正規軍的陣地戰和運動戰。這也是為什麼我三5八團始終堅守晉西北防線，不肯輕易放棄一寸陣地原因所在。”
聽了楚雲飛這番侃侃而談，站在一旁的孫銘副官也微微挺了挺胸膛，臉上流露出一絲自得。
李雲龍聽完，嗤笑了一聲，從炕沿上跳了下來。他走到火盆前，用一根黑漆漆的木棍在炭火裡撥弄了幾下，頭也不回地大咧咧說道：“雲飛兄，你這話聽起來挺有學問，像是在黃埔軍校裡背課本背出來的。但依我看，這打仗啊，可不是按課本上寫的來。”
“你三5八團兵強馬壯，有克虜伯山炮，有嶄新的捷克式輕機槍，可你們跟坂田信哲那個老鬼子打的時候，還不是被人家一個聯隊壓在山頭上動彈不得？老子新一團當時要是不在蒼雲嶺抗命突圍，一炮端了坂田的指揮部，你雲飛兄現在怕是沒機會坐在這喝老子的地瓜燒了。”
楚雲飛被李雲龍這一番話噎得臉色變了變，但卻無法反駁，只能嘆了口氣，搖頭苦笑。
趙剛溫和地笑了笑，打圓場道：“團長說話心首口快，雲飛兄莫要介意。不過，對於雲飛兄剛才的問題，我倒是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趙剛放下酒碗，走到地圖前，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小紅旗說道：“雲飛兄剛才提到日軍的鐵壁合圍，在戰術上確實給我們的抗日根據地帶來了極大的困難。但是，雲飛兄忽視了一個最根本的因素，那就是人民的力量。”
“日本侵略者是強盜，他們來到中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激起了中國西萬萬同胞的滔天怒火。我們的游擊戰，不僅僅是軍事上的襲擾，更是政治上的動員。我們把百姓動員起來，讓他們明白只有反抗才有活路。地道戰、地雷戰、麻雀戰，這些戰術雖然看似簡陋，但它們是紮根在人民群眾之中的。只要百姓支援我們，我們就是汪洋大海，日軍那幾座碉堡、幾條鐵路，遲早會被我們慢慢淹沒。”
趙剛說到這裡，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語氣堅定無比：“正如延安總部毛委員在論持久戰中所述，兵民是勝利之本。戰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於民眾之中。日本是個小國，他們經不起長期的消耗戰，只要我們堅持敵後抗戰，把每一座村莊、每一座大山都變成鬼子的墳墓，勝利最終一定屬於我們。”
楚雲飛神色一震，有些動容地看著趙剛。他知道趙剛是燕京大學的高材生，本以為對方只是個空談理論的白面書生，但趙剛這番話條理清晰，氣勢磅礴，竟讓他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趙政委這番宏論，雲飛佩服。”楚雲飛嘆了口氣，端起酒碗與趙剛碰了碰，“可是，民眾雖然眾多，但若無組織、無訓練，在日軍的屠刀之下，也只能是待宰的羔羊啊。若沒有強大的正規軍做後盾，這消耗戰要打到何年何月？”
李雲龍冷笑一聲，把黑木棍往地上一扔，甕聲甕氣地說道：“雲飛兄，別跟老子扯什麼正規軍不正規軍。老子不懂那些大道理，老子只知道，這日本人就是一頭野狼，咱們中國就是一頭大象。”
“這野狼再兇，它能一口吞了大象？它只能一塊一塊地撕肉。我們八路軍就像是大象身上的無數只寄生蟲、小螞蟻。咱們雖然小，但咱們數量多啊。今天咬它一口，明天撓它一下。它要是轉身打我們，我們就鑽進大山裡、鑽進地道里，讓它連根毛都抓不著。它要是鬆懈了，我們就出來咬斷它的喉嚨。”
“你們正規軍要在正面和它硬拼，老子沒意見，那是純爺們乾的事。但你不能說我們游擊戰沒用。要是沒有我們在敵後盯著鬼子的腚眼猛摳，鬼子能安安穩穩地把所有主力都放在正面戰場上跟你們打？到時候，你們三5八團怕是連修工事的功夫都沒有！”
李雲龍這粗俗不堪卻又字字珠璣的比喻，讓楚雲飛瞪大了眼睛，半晌無語。
片刻後，楚雲飛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笑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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