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天橋附近,裴定瀾下車,緩步前行。
方雀從後追過來,將披風披在他肩上:“外頭冷,您披上。”
裴定瀾看了一眼,抬手推開,搖了搖頭。
天已經黑透了,刺骨寒風從四面八方捲過來,刮在臉上如鈍刀割肉,街邊溝渠裡的汙水結了冰,灰黑的冰面嵌在白雪裡,髒汙刺眼。
裴定瀾的膝蓋似乎更疼了,每走一步都帶著明顯的酸脹,他沉默不語,只是一步步往前,步履沉緩。
天橋下的空地上,歪歪扭扭搭著一片破棚屋,雪水順著屋簷縫隙往下滴,邊緣結成尖銳的冰稜。
屋棚內外擠滿了流民,個個衣衫襤褸,裹在身上擋不住半點寒風,大多蜷著身子縮在一處,妄圖靠彼此的體溫取暖,遮不住腳踝的褲管下,皮肉凍得青紫不堪,佈滿乾裂的血痕,觸目驚心。
一個老太太靠牆根坐著,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臉上髒得看不清模樣,看著像睡過去了,那老太太嘴裡唸唸有詞,聽不清在說什麼,像是在求菩薩保佑。
一個女人瘋了似的跑過來,撞過裴定瀾半邊身子,踉踉蹌蹌,如同一杆又細又短的麻桿朝那孩子撲過去,她跪在地上,顫巍巍從懷裡捧出一碗清的見底的涼粥,用指頭蘸了,哆嗦著往孩子嘴裡送。
但那孩子不聽話,怎麼都不張嘴。
裴定瀾目光一怔,僵在原地。
方雀連忙上前,蹲下身檢視那孩子的情況,片刻後他站起身,轉身看了眼裴定瀾,輕輕搖了搖頭,掏出幾塊銀元,塞到了那女人懷裡。
下一秒,絕望淒厲的哭聲劃破夜空。
方雀走到裴定瀾身邊,壓著聲音:“九爺,孩子已經沒了。”
裴定瀾繼續往前走,轉角的牆角下,蹲著一個年輕女人,只穿一件單薄的夾襖,衣領敞著,露出嶙峋的鎖骨,嘴角一片青紫,眼神空洞的望著遠處,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站在她旁邊的男人嘴裡叼著捲菸,不耐煩地厲聲催促,女人一動不動,男人當即抬腳踹在她身上,女人這才麻木地爬起來,往巷子深處走去。
方雀立即想追上去,卻被裴定瀾一把拽住。
“九爺?”方雀不解,滿眼急切。
“你救不了她。”裴定瀾聲音很輕,卻帶著無盡的無力與悲涼,“方雀,你救不了她的。”
方雀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化作沉默,滿心憤懣與酸楚都無從發洩。
穿過天橋,拐進一條窄巷,低矮破舊的平房裡,斷斷續續傳來嬰兒的哭聲,哭聲微弱沙啞,早已哭得力竭,卻又沒力氣停下。
緊接著又傳來有人咳嗽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咳到極致便是乾嘔,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裴定瀾與方雀從巷口走到巷尾,腳步踩在覆著冰碴的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瞬間又被周遭的哭聲,咳嗽聲和哀嚎聲淹沒。
走出巷子沒多遠,遠處的雪地裡躺著個人,破衣爛衫裹著枯瘦的身子,嘴角還掛著血絲,身旁幾隻野狗圍著打轉,低低吠叫著卻不敢靠近,寒風捲著雪沫落在那人身上,方雀上去一看,人已經沒氣了。
橋口的苦力們擠在牆根下,短襖磨得發亮,褲腿短得遮不住小腿,露著枯瘦發青的小腿,有人捧著半塊凍得像石頭的窩頭,每啃一口都齜牙咧嘴,卻依舊吃得艱難。
身處這般絕境,他們說話的語氣裡,竟然還能強撐著一絲苦笑。
“手裡這點錢,連個熱饅頭都買不起,家裡娃五天沒沾米了,就喝雪水熬著,今早摸他的臉,都涼了半截。”
“且說呢,昨兒我隔壁家,婆娘把最後半塊餅給了娃,自己蜷在炕角,天沒亮就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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