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了,厚重的棉簾隔絕了屋外所有聲響,屋裡徹底安靜下來,裴定瀾沉濁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宋臨夏忽然意識到,她己經適應了這屋子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屋裡的電燈自她進來時就亮著,光線有些晃眼,她關掉頂燈,只留了床頭那盞黃銅底座的綠罩檯燈。
暖弱柔和的光線漫開,將裴定瀾的臉映得半明半暗,褪去了平日所有鋒芒,只剩脆弱不堪。
宋臨夏怔怔望著眼前這張輪廓堅毅的臉,高高的眉骨,眼窩微深,長睫微顫。
他生在鐘鳴鼎食的裴家,家世那般優渥,縱然家族內部暗流湧動,兄弟不和,卻有視他如己出的裴司令悉心庇護,本該是北京城裡最意氣風發,風光無限的世家公子,偏偏要藏起所有稜角與初心,在人前逢場作戲,刻意將自己的名聲攪得渾濁不堪,落得個不羈不孝的名頭。
此刻他昏臥在床,眉頭緊鎖,半點都舒展不開,她只覺得他身體裡包裹的悲傷快要衝破這具皮囊,將她與周遭的一切都淹沒了。
宋臨夏鼻尖驟然發酸,心底翻湧起難以言說的難過與心疼。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道低聲恭敬的男聲:“宋小姐,方副官吩咐屬下送熱水過來。”
宋臨夏回過神來,斂去眼底心緒,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壓著聲道:“就放門口吧,我稍後自取,勞煩了。”
腳步聲走遠了,宋臨夏才開了門,將水拿進來,挽起袖子,用涼開水兌好溫度,將棉帕浸入水中,擰至半乾,先敷在他額頭上,還是燒得滾燙。
她小心翼翼掀開被子,眸光又是一震,心頭狠狠一抽。
裴定瀾上身未著寸縷,除了左肩纏著的繃帶下是新傷,他身上竟還遍佈著深淺不一,新舊交錯的傷痕。
有陳舊槍傷,有鋒利刀傷,傷痕有長有短,看著觸目驚心,正面尚且如此,後背傷勢,不用想也能知曉。
宋臨夏眉頭緊蹙,心口密密麻麻泛著酸澀,看到他肩膀外臂處還有一道淡了的舊疤,應該是從後背延伸而來的,她往前湊了湊,從傷疤猙獰程度看,這道傷當初一定傷得很深,而且是很早之前就落下的傷,隨著年歲長大卻沒法消散。
他是保定軍校出眾的畢業生,又有身居高位的裴司令做靠山,本該同蕭越一樣,做個光明磊落的將領,領兵打仗,守家衛國。
他身上這些傷,一定也是他年少初心,報國護民時留下的勳章,可是為什麼,如今的裴定瀾,甘願藏起所有鋒芒,淪為世人眼中不思進取的不孝子孫?
她心口堵的厲害,胸膛彷彿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來,重新擰了帕子給他擦拭身體。
他體溫高得駭人,微涼的帕子一觸碰到他的皮膚,瞬間便染上他滾燙的體溫。
擦完上半身,給他蓋好被子,又反覆更換額頭上的帕子,宋臨夏又從被子裡掏出他的兩條胳膊,去擦他的手臂。
擦到他受傷的掌心。
他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不知道又做了什麼,掌心那道疤徹底裂開了,她看得指尖一疼,用帕子輕輕擦過邊緣,剛準備去淘帕子,昏迷中的人打了個驚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宋臨夏一驚,手上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去看他,他的身體控制不住的輕顫,眉頭擰得更緊了,腦袋微微搖晃,像正在做一個無比痛苦而又悲傷無助的噩夢,拼盡全力攥著手邊唯一的東西,妄圖對抗夢中的無邊煎熬。
捏著她手腕的力道太大了,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宋臨夏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幾番掙扎都掙不開,索性不再動,任由他攥著。
他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說著胡話,聲音破碎,裹著無盡的痛楚與絕望。
宋臨夏忍著痛,俯身湊到他唇邊。
他的話斷斷續續的,但她聽清楚他的意思了。
”?辦麼怎該底到,家國個這們咱,叔六“
”。們他了不幫我,叔六“
”……辦麼怎該我,叔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