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看見她紅了眼眶，嚇了一跳：“秋兒，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娘，”宋錦秋抬起頭，眼睛裡含著淚，但臉上全是笑，“孩子動了。”
劉氏愣了一下，隨即“哎呀”了一聲，蹲下來，把手放在宋錦秋的小腹上。等了一會兒，胎動又來了，劉氏的手猛地縮回去，又伸過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動了，真的動了。”劉氏抹著眼淚，又哭又笑，“這孩子，跟他娘一樣，活潑得很。”
小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想走過來，又沒動，就那麼站著，手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
王三妞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看見劉氏在哭，嚇了一跳，湯碗差點摔了。
“娘，怎麼了？”她問王嫂子。
王嫂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一幕，眼眶也紅了。
“沒事，”她擦了擦眼角，“是好事。”
她轉過身，對李大娘說：“明天殺只雞，給姨娘好好補補。”
李大娘“哎”了一聲，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胎動帶來的悸動，在宋錦秋心裡盤桓了好幾天，始終沒有散去。
那種感覺太奇異了。不是第一世那種隔著肚皮。隔著母子分離的“知道”，是實實在在的。從身體內部傳來的生命訊號。
像一個小小的。柔軟的拳頭，從她身體最深處輕輕地敲了一下，提醒她：我在這裡，我是活的。
第一世，原主懷孕生子的時候，宋錦秋還沒有穿過來，等她接手這具身體的時候，孩子已經生了，被抱走了，她只見過那孩子一面——隔著院門，遠遠地看了一眼，連臉都沒看清。
她對謹哥兒的感情，更多的是一種責任，一種“他是我的骨肉所以我應該對他好”的認知，而不是那種從骨子裡湧出來的。滾燙的。不講道理的母愛。
她給謹哥兒做衣裳，一針一線的，做了四十三年，可她自己知道，那些衣裳，有一半是做給別人看的——做給陸懷遠看，做給崔氏看，做給後院那些姨娘們看。
她要讓他們知道，她是一個好母親，她想孩子，她惦記孩子，她不會爭不會搶，但她心裡有那個孩子。
這當然也是真心，但不全是。
人活到她這個份上，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算計的了。
真心裡頭摻著算計，算計裡頭裹著真心，攪和在一起，像一鍋熬了四十多年的老湯，你分不出哪一口是肉味，哪一口是藥味。
可這一世不一樣。
這個孩子在她肚子裡，從一開始就在，那場差點要了它命的小產危機，是她用靈泉水一滴一滴地穩住的，那些被動了手腳的湯湯水水，是她一碗一碗地擋在門外的，從揚州城到莊子上的那一個多時辰的路，是她用身體把它護住的。
它從一開始，就是她的。
那天傍晚，棗樹下，孩子第一次動了，很輕很輕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像氣泡從水底升上來。
可就是那一下，讓宋錦秋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不是演戲，不是算計，是真真切切的。從心窩子裡湧出來的。滾燙的眼淚。
她忽然就理解了那些母親。
那些為了孩子可以不要命。不要臉。不要一切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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