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宋錦秋給賈敏上完香，從正院出來，走到夾道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林如海。
他已經好幾天沒來石榴院了，賈敏死後，他忙得腳不沾地，要安排喪事，要接待弔唁的賓客，要寫信去榮國府報喪，要處理衙門裡積壓的公務。宋錦秋遠遠看見他，差點沒認出來。
他瘦了很多。
他看見宋錦秋，腳步頓了一下。
宋錦秋停下來，屈膝行了個禮：“老爺。”
林如海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
她的肚子很大，穿著寬大的白色孝服也遮不住，圓圓地鼓著，像揣了一個大西瓜。
“身子怎麼樣？”他問，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喝水了。
“挺好的，大夫說胎像穩固。”宋錦秋答。
林如海又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他站在那裡，穿著一身素服，身後是灰濛濛的天，冷風從他的衣襬底下鑽進去，把麻布吹得貼在他腿上，勾勒出兩條瘦長的。像竹竿一樣的腿。
“老爺，”宋錦秋開口，“您也要保重身子。”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宋錦秋沒有回頭，扶著方嬤嬤的手，慢慢地走回了石榴院。
賈敏的棺槨在府裡停了三天。
三天裡，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林如海在官場上的同僚。揚州城裡的鄉紳。姑蘇老家的親戚，一波一波地來，一波一波地走。
府裡到處是白色的，白色的燈籠，白色的帷幔，白色的孝布，白色的紙錢。連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都被白色裹住了——不是真的裹，是看著像裹了一層霜。
三天後的清晨，賈敏的棺槨被抬出林府，運往城外的寺廟。
林如海走在棺槨後面，林黛玉走在他旁邊。小姑娘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小小的一個，走在一群大人中間，像一片被風吹落的白色花瓣。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就那麼走著，低著頭，一步一步的，踩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輕輕的，像怕驚動了什麼。
宋錦秋轉過身，走回了屋裡。
賈敏的棺槨被送到了城外的水月寺，停靈在那裡，要放四十九天，然後送回姑蘇林家祖墳安葬。
四十九天，一個多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林如海每天去寺裡上香，早出晚歸。林黛玉也跟著去，小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換上孝服，坐上馬車，跟父親一起去城外。傍晚再回來，天已經黑了。
這種日子沒過幾天，林如海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累的。
連著操勞了這麼多天，吃不好。睡不好，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大夫來看過，說是風寒，開了幾劑藥，讓他在家歇著，別往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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