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小娘沒有再推辭，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明蘭，手指輕輕地摸著女兒的發頂，明蘭安安靜靜地靠著她，手裡捧著一本舊書，書頁都卷邊了，是《女則》。
宋錦秋看了一眼那本書，沒說什麼。
衛小娘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倦意，她看著明蘭，繼續說剛才被打斷的話，明蘭低著頭，聽得很認真。
“明兒，你記住，女子無才便是德，識幾個字，不做睜眼瞎就行了，不要掐尖要強，不要出頭冒尖，乖順一些，聽話一些，日子就好過一些。”
明蘭仰起臉看著母親。“那要是別人欺負我呢？”
衛小娘沉默了片刻。“那就忍著。”
明蘭低下頭，不再問了。
宋錦秋坐在旁邊，聽著，看著，屋裡的炭盆又暗了一截，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隨時都要滅，窗紙糊了好幾層，還是擋不住風，能聽見外面呼呼的聲響。
宋錦秋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又理了理，往衛小娘那邊推了推。“紅糖每天沖水喝，紅棗煮粥的時候放幾顆，枸杞泡水也行，嚼著吃也行，你身子弱，不能省。”
衛小娘點了點頭。“宋妹妹，你有心了。”
宋錦秋沒有多留，她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回過頭看了一眼，明蘭從母親懷裡探出頭，正看著她。那雙眼睛又大又亮，不像五歲孩子該有的樣子，太靜了，靜得讓人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宋錦秋沒說什麼，放下門簾，走了。
夾道里的風還是那麼大，吹得她衣襬貼在小腿上，走一步掀一下，她把領口攏了攏，低著頭往回走。
屋裡還是冷的，小云還是沒回來。
衛小娘給明蘭說的那些話，宋錦秋回去之後想了一下，其實也不是沒道理。
沒有靠山的小娘，沒有靠山的庶女，在這後院裡，除了安靜乖順不惹人煩，好好長大，還能怎樣？
出頭冒尖是找死，掐尖要強是找打，縮著，忍著，熬著，熬到長大，熬到嫁人，也許能熬出頭。
衛小娘自己就是這麼熬的，熬得再苦也不吭聲，所以她能教給明蘭的就是這樣的。
可再低調，再隱忍，也抵不過林小娘的打壓。
宋錦秋看在眼裡，衛小娘的份例一天比一天少，到最後連一絲炭都不給了。
她不去說，說了也沒用，林小娘管著家，說什麼是什麼，盛紘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王大娘子知道了又能怎樣？她連管家權都奪不回來，哪有精力管衛小娘的炭火？
明蘭不懂這些，五歲的孩子，只知道孃親冷，孃親餓，孃親懷著弟弟吃不好，她心疼，心疼到忍不住了。
那天是月初發份例的日子，宋錦秋在自己院子裡，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推門出去看。幾個婆子丫鬟圍在衛小娘院門口，聲音一陣高過一陣，她走過去，站在人群外面，沒往裡擠。
明蘭站在院子中間，小小的一個人，仰著臉，聲音又尖又脆：“你們剋扣我孃的份例，我去告訴父親！”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一個五歲的小丫頭，說出這種話，婆子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接。
宋錦秋站在人群外，看著明蘭那張漲紅的小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