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倒座房，她把門關上，插好門閂，開啟紙包，把買回來的藥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
她從廚房找來一個小瓦罐，把藥倒進去，加了些水，放在爐子上慢慢熬。
火很小，藥湯咕嘟咕嘟地冒泡，一股刺鼻的味道散開來。
她拿筷子攪了攪，又加了些醋進去。醋是廚房角落裡找到的，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聞著倒沒壞。
又熬了一刻鐘，藥湯收成了濃稠的糊狀，顏色發灰，看著就不像好東西。
拿筷子蘸了一點，塗在手背上，等了片刻，皮膚上那塊地方慢慢變黃了，不是塗上去的黃色，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那種暗沉，像是長了多年的黃褐斑。
然後，宋錦秋把藥塗在臉上，藥糊糊涼涼的，貼在皮膚上，有一股澀澀的味道，她在臉上一塊一塊地塗，額頭。兩頰。下巴，塗完了又塗脖子和手背。
銅鏡是原主留下的，巴掌大一塊，邊角磨得發亮。
她舉起來照了照——鏡子裡的人變了，不是變了一個人，是同一個人老了十歲。病了十年的樣子，皮膚暗黃，一塊一塊的斑點，看著就讓人不想靠近，她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把銅鏡放下。
等臉上的藥幹了，看著就跟她這張臉，本來就長這樣一樣，出門前，宋錦秋仔細檢查，確認沒有錯漏，才拉開門閂，走了出去。
街上的人比早晨又多了一些，她在人群中走著，低著頭，像每一個不想被人注意的女人。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走到火車站。
廣場上擠滿了人，拖家帶口的，行李堆成小山，孩子哭，大人喊，亂成一鍋粥。
售票視窗前排著長隊，彎彎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幾個彎。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火車票太貴了，她那點銀元不夠。
就算夠，上了車也不一定能活著到南方，火車沿途停那麼多站，誰知道哪一站就停了，哪一站就不走了。
她又去了港口，江面上有船，但不多，碼頭上也擠著人，依然是拖家帶口的，行李堆成小山。
戰亂到來，誰都想走。
宋錦秋問了問價，船票比火車票便宜一些，但還是貴。
她站在那裡，看著江面上那幾艘船，看著它們慢悠悠地往南邊開，看了好一會兒。
往回走的路上，路過一個茶館，茶館門口貼著一張紙，寫著“招夥計，管吃住”。
她站在那張紙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她是女人，女人當夥計，沒人敢要。
就算有人敢要，她一個女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給人當夥計，跟把自己送進虎口有什麼區別？
她回到巷口，天已經快黑了。
賣豆漿的老頭收攤了，賣窩窩頭的也不在了，巷子裡空蕩蕩的，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打轉。
她推開門，插好門閂，在床邊坐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