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打聽到的事在腦子裡轉，火車太貴，船也太貴，她手裡的銀元不夠。
她靠在床柱上，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
該怎麼才能找到離開的辦法呢。
接下來的幾天，宋錦秋每天都頂著那張暗黃長斑的臉出門。
她走遍了南市。北市，鑽了十幾條巷子，問了藥鋪。茶館。腳行。貨運站，凡是能打聽到訊息的地方都去了。
有人看她一眼就扭開頭，有人不耐煩地揮手趕她走，有人倒是願意多說幾句，說來說去無非是“火車票買不著”“船票漲了三倍”“聽說南邊也不太平”。
她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不著急，也不洩氣。
第五天早上，宋錦秋在北街盡頭的公告欄上看到一張告示，紙是新的，邊角還沒被風吹卷，上面寫著幾行字，永昌商會招聘隨行大夫一名，要求精通醫術，能治急症。
跟隨商隊南行，目的地上海，管吃管住，給診金，不帶家屬。
宋錦秋站在告示前看了好一會兒，永昌商會的名字她聽過，做皮貨生意的，跟沈家有往來，家底厚實，這時候還能組織商隊往南走，不是一般人。
她伸出手指，把告示邊角按了按，低頭記下了地址。
應聘的地方在永昌商會後院，宋去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三個男人，一個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揹著藥箱，看著像是坐堂多年的老中醫，一個三十出頭，穿著長衫，手裡捏著一把摺扇，像是世家出身，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穿西裝，皮鞋擦得鋥亮，不知道是留過洋還是裝樣子。
三個人看見她走進來，目光都頓了一下，不是驚豔，是意外。
女人，來應聘大夫？
四十來歲的那個捋了捋鬍子，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三十出頭的那位把摺扇一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裡的意思是“你來湊什麼熱鬧”，穿西裝的那個乾脆轉過了頭。
宋錦秋沒有看他們，走到管事面前報了名字。管事看了她一眼，被她那張暗黃起斑的臉晃了一下，頓了頓，遞給她一張紙。“填上姓名。籍貫，會什麼。旁邊等著。”
她填了，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三個男人各自坐著，誰也不看誰，誰也不看她，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風一吹沙沙響，她把手揣在袖筒裡，安靜地坐著，像一截不會說話的木頭。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管事從裡面出來。“都進來吧。”
面試的地方是正廳，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灰藍色長袍，面容清瘦，眼窩有些凹陷，但目光很銳利。
他面前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張紙。一支筆。一盞茶，四個人站成一排，他挨個看過去，目光在宋錦秋身上停了一瞬，沒什麼表情。
“說說吧，都什麼底子。”中年人端起茶盞，語氣不鹹不淡的。
山羊鬍先說，說他學醫二十年，在同仁堂坐過堂，擅長內婦兒科，摺扇說他是家傳醫術，祖父在太醫院待過，家裡藏了不少秘方，西裝說他學過西醫，輪到宋錦秋，她說了幾句——祖傳中醫，擅長診脈，會看婦人症。
她在林家的時候，看的最多的就是府裡丫鬟婆子的病了。
中年人放下茶盞。“光說不練不行，跟我來。”
他帶著四個人出了正廳，穿過一條走廊，進了一間小院。
院子裡站著一個丫鬟，看見人來，掀開門簾，輕聲說了句“太太醒著呢”。
這是要實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