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領進去的時候，宋錦秋先聞到一股藥味，不是熬藥的苦味，是那種常年吃藥的人身上才會有的。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味道。
她在紅樓那一世，陪在林如海身邊的時候，聞慣了這種味道，立刻就意識到病人底子虧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打孃胎裡帶出來的。
帳子放下來，遮住了床上的人。
一隻手從帳子裡伸出來，手腕細得像柴火棍，皮膚白得不正常，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三個男人挨個診了脈，山羊鬍診了兩隻手，眉頭皺著，思索良久，說了句“氣血兩虧，肝腎陰虛”，開了個八珍湯加味。
摺扇診了脈，沉吟片刻，說“先天稟賦不足，後天失於調養”，開了個左歸丸加減。
西裝不會診脈，紅著臉說他只聽心肺，被管事客客氣氣請到了一邊。
輪到宋錦秋，她把手指搭上去的時候，心裡就有了數。
這病是從胎裡帶來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但病人能活到這個歲數，狀態還不錯，說明平時調理得法，吃的藥也都是上好的藥材。
她收回手，想了片刻，開了個方子。
管事把方子都收走，帶他們回了正廳。
中年人在裡面坐了許久，讓他們在外面等著。
山羊鬍和摺扇站在廊下低聲說話，說到宋錦秋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轉回去。
宋錦秋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把手揣在袖筒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等了小半個時辰，管事的出來。“宋大夫留下，其他人回吧。”
山羊鬍愣住了，摺扇的扇子也不搖了，他看了宋錦秋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兩個人拎著東西走了，西裝走在最後，皮鞋踩在青磚上噠噠噠的，頭都沒回。
宋錦秋被帶進正廳，中年人坐在太師椅上，看了她一眼。“方子是你開的？”
“是。”
中年人點點頭，看了幾息，突然問，“你是沈家的人？”
宋錦秋頓了一下。“是，沈家三房的姨娘，沈家搬走了，我沒跟著走。”
商會勢大，這麼快就查到了自己的身份了。
中年人沒再問，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三天後出發，去上海，路上主要是要照顧太太，不能出岔子，其他人要是生病了，也需要幫忙看病，診金路上付，到了上海再結一次，你回去收拾東西，三天後一早來商會，跟太太一起走。”
宋錦秋點了點頭。“好。”
她沒有問診金多少，也沒有問路上要走多久，她的目的就是要去南方。
她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中年人的聲音。“你臉上那東西，洗掉吧。不用遮了。”
宋錦秋點點頭，然後繼續走出去。
回到那間房，打水洗了臉，藥糊泡水軟化，一點一點地搓下來，露出原來的皮膚，銅鏡裡映出一張白淨的臉，二十八歲，眉眼清秀，不算多好看，但乾乾淨淨的，她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把銅鏡放下，開始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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