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比宋錦秋預想的更難走。
出了東北之後,路就不像路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被前頭的卡車碾出一道一道的車轍,深的能沒過腳踝。
轎車底盤低,有時候碾過去整個人被顛起來,腦袋撞上車頂。
太太皺著眉頭靠在座椅上,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宋錦秋把藥丸備在手邊,隨時遞過去,太太含著,不咽,也不吐,就那麼含著,苦味在嘴裡慢慢散開,人倒是清醒些。
停停走走,有時候走一整天,有時候走半天就停了,前方路斷了,橋炸了,有人攔路,什麼情況都有,車隊停下來等,等路修好,等人散開,等槍聲遠了再走。
在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鎮邊上,遇見了軍閥的兵,不是正規軍,穿著雜七雜八的衣裳,揹著槍,歪歪斜斜地站在路中間。
領頭的大搖大擺走過來,手搭在卡車引擎蓋上,說什麼也不讓走。
商會的管事遞了煙,遞了錢,那人接了,掂了掂,讓開了。
車隊過去的時候,宋錦秋從車簾縫裡看到那些人蹲在路邊,煙叼在嘴裡,錢在手裡一張一張地數。
過了那座小鎮沒兩天,遠遠聽見槍聲,不是零星的,是一陣一陣的,像過年放鞭炮,噼裡啪啦的,聽久了耳朵嗡嗡響。
車隊停下來,管事跑去前面打聽,回來說日本人跟那邊的隊伍打起來了,路不通,要繞。
繞了一大圈,多走了好幾天的路。
第一次見日軍是一隊人騎著馬從車隊旁邊過去的時候。
宋錦秋掀開車簾一角,看見那些人的臉,黃軍裝,馬靴,槍背在肩上,他們的目光從車隊的卡車。轎車上掃過去,沒有停。
太太在車裡閉著眼睛,什麼都不知道。
商會的管事坐在前面那輛卡車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車隊繼續往前開,沒有人說話。
土匪是夜裡來的,那天晚上車隊停在一個破廟邊上,人都睡了,宋錦秋在車裡守著太太,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見廟門口站著幾個人影,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有槍。
商會的護衛從卡車上跳下來,沒開火,遞了個包袱過去。
人影接過去掂了掂,手電筒滅了兩盞,剩下的一盞晃了晃,走了。
管事後來跟宋錦秋說,出門在外,破財消災。
宋錦秋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只是親眼看到,心裡還是緊了一下。
路上的難民越來越多,成群結隊的,拖家帶口,揹著包袱,推著板車,往南走。
有些人看見車隊的卡車跟轎車,想湊上來討口吃的,被護衛攔住了。
宋錦秋坐在車裡,從車簾縫隙往外看,看到老人,看到孩子,看到女人懷裡抱著嬰兒,嬰兒在哭,女人也在哭。
她看了幾眼,把車簾放下了,她自身難保,就算有善心,給了東西,對方也不一定能保的住。
太太在路上大多數時候都是昏睡的,偶爾醒一會兒,說幾句話,一天下午車顛得厲害,太太被顛醒了,靠在座椅上喘了幾口氣,忽然開口了。“宋大夫,你去上海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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