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副部長翻了一頁紙,開始提問。第一個問題是關於政治素質和理論學習的,他問得很規範,似乎是在照本宣科,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鬆弛感。
李承霄回答得也很規範。他在這種場合從來不會出錯。
嚴副部長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他合上資料夾,靠在椅背上,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一些。
“李承霄同志,你在昆城工作這幾年,招商引資的成績很突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承霄臉上,“乙肝疫苗專案談判,你全程參與了,聽說還起到了關鍵作用?”
李承霄心裡一動。這不是照本宣科的問題了,是嚴副部長自己的關注點。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平穩:“乙肝疫苗專案是外經貿部和衛生部共同主導的,我只是翻譯組成員。如果說起到了什麼作用,大概是在談判僵持的時候,提供了一些技術層面的翻譯支援。”
“翻譯支援?”嚴副部長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我們瞭解的情況不是這樣。美方代表哈里森先生,據說跟你有私交?”
李承霄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不急不慢:“哈里森先生是我父親在哈佛醫學院的校友。在談判過程中,我們的確有一些私下交流,但僅限於個人層面。公務上的事情,從來都是嚴格按照組織程式來辦的,請組織放心。”
嚴副部長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你在昆城這些年,最大的政績是什麼?”他換了個方向。
李承霄沉默了兩秒。他腦子裡閃過很多——開發區從無到有、港商專案落地、疫苗廠落戶昆城。但他沒有細數這些,而是說了一句看似很“虛”的話:“最大的成績,應該是讓昆城的老百姓相信,政府是能幹事的。”
嚴副部長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李承霄繼續說:“我剛來昆城的時候,開發區就是一片荒地。老百姓不信政府能把廠建起來,不相信外資會來。現在開發區有幾十家企業,幾千個工人,老百姓在家門口就能上班。這份信任,比什麼都值錢。”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嚴副部長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句,抬起頭,露出今天第一個真誠的笑。
“好,這個回答,我記住了。”
接著,嚴副部長又問了一個標準問題:“李承霄同志,請你談談自己存在的不足和需要改進的地方。”
這個問題李承霄早有準備。在體制內,說“沒有不足”是不行的,那是態度問題;但說太多不足也不行,那是給自己挖坑。他說的是:“我在理論學習方面還需要進一步加強。開發區工作繁忙,更多時間撲在了具體事務上,系統性的理論學習不夠深入。另外,在處理問題上有時過於追求效率,可能在工作方式方法上存在簡單急躁的情況,需要進一步改進。”
嚴副部長又記了幾筆。那個年輕人一首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你有什麼想法或者要求,需要向組織反映的嗎?”嚴副部長合上資料夾,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李承霄搖了搖頭:“沒有。感謝組織的培養和信任。”
“好,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嚴副部長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回去安心工作,等候組織安排。”
李承霄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層薄汗。不是緊張,是那種“過了最後一關”後的鬆弛。
他走出招待所,陽光正好。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沙沙地響。
他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嚴副部長問“最大的政績”時,他說的那句話不是提前準備的。是在那個瞬間,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他想的是吳縣長帶著他在開發區工地上吃盒飯、滿地灰塵、老百姓在路邊看熱鬧、眼神里滿是懷疑——和現在開發區廠房林立、工人穿著工裝魚貫而入的場景。
兩相對比,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最大的成績,就是那份信任。老百姓信你了,你說話他們聽。你說開發區能搞起來,他們就信。
他把煙抽完,掐滅,扔進垃圾桶。走進縣委大樓,走廊裡有人朝他點頭,叫“李市長”,他笑了笑,沒糾正。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