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這就是他們要紮根一輩子的地方。
不是書裡寫的火熱天地,不是想象中的革命聖地。
是吃人的黃土,熬人的窮,看不見頭的苦。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從踏進這孔窯洞開始,他們在北京擁有的乾淨。體面。驕傲,全被這股嗆人的臭味,碾得渣都不剩了。
走出窯洞,沐婉正彎著腰,雙手扶膝乾嘔。
不用想也知道,女生那邊的窯洞,也好不到哪去。
旁邊一個女知青斜了她一眼,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資產階級大小姐做派。”
剛來就被扣上這麼一頂帽子,絕不是什麼好事,沐婉立刻強行止住乾嘔,眼圈微微發紅,可憐巴巴地四處張望,尋找李承霄。
陳野和陸長征也從窯洞裡出來,臉色同樣難看,顯然對這地方滿意不到哪兒去。
一個老知青連忙出來打圓場,臉上堆著勉強的笑:“可算把你們盼來了,點長說了,晚上包玉米麵餃子,給你們接風。”
“宿舍長還沒下工,等他們回來再給你們分鋪位。”
“咱們知青點原先十三個人,八女五男,加上你們四個,正好十七個。”
這人叫崔浩,六八年就下鄉了。剛才出言嘲諷的女生叫喬亞麗,嚼跳蚤的那個是孫立國,還有一個七二年過來的老知青,叫張濤。
沒多會兒,地裡上工的知青們收工回來了。
男生大多是一模一樣的打扮:黃膠鞋。七分褲。大草帽,有的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背心,有的乾脆光著膀子,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見。
崔浩忙著給新人介紹:“點長兼男宿舍長王建軍,女宿舍長張桂英。”
一男一女站到人群前面,看年紀也是六八年第一批下來的老知青,沒有浮腫,也沒有太瘦,精神頭比剛才幾人好很多。
王建軍板著臉,語氣不容置疑:“男的住東邊窯,女的住西邊窯,晚上不許串窯,不許打鬧,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四人齊聲應道。
李承霄三人跟著王建軍進了男窯,分好鋪位,又聽他簡單交代了幾句規矩。王建軍看了眼手錶,沉聲道:“離吃飯還有兩個半小時,願意歇就回窯躺會兒,想透氣就在門口老槐樹下待著,別亂跑,別進老鄉家串門。”
眾人散了開去,三三兩兩坐在知青點門口那棵老槐樹下。
沒人打鬧,沒人說笑,氣氛沉悶又壓抑。彼此不熟,一路累到虛脫,心裡又懵又慌,只覺得漫天黃土嗆人,前途一片灰黃。
李承霄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王建軍。喬亞麗,還有另外兩個男生,明顯湊成了一個小團體,坐在一起低聲聊天。八個女生擠在另一頭,男生們則散成好幾撥。
他心裡輕輕一嘆。
沒想到,小小一個知青點,也是個小小的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