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曬穀場上一片昏黃。
收工的社員扛著鋤頭。揹著籮筐,三三兩兩往家裡趕,煙囪裡漸漸冒起淡青的煙。場上只剩幾個搖著蒲扇乘涼的老人,坐在石碾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聲音被晚風扯得很遠,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李承霄下意識往沐婉身邊靠了靠,目光飛快掃過四周,確認沒人往這邊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想帶著她往更暗的草垛邊去——就一小會兒,單獨說幾句話,不用藏得那麼辛苦。
沐婉卻輕輕往後縮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她眼底藏著一絲慌,還有一層壓不住的疲憊,像連日勞累後,連歡喜都不敢露得太明顯。
“別往那邊去。”她聲音壓得極低,細得像一根線,只有兩人能聽見,“今天我們宿舍長找我談話了。”
李承霄動作一頓,心輕輕一沉:“說什麼?”
“問我下午跟你去哪兒了。”沐婉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攥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聲音輕得發悶,“她說,讓咱們注意點,別太張揚......村裡眼雜,知青點嘴更多,一旦被人說閒話,扣上作風不正的帽子,咱們倆都完了。”
李承霄心裡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涼了半截。
他不是不懂,只是被人這樣明明白白點破,才更覺得堵得慌,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澀味。
他父母有海外關係,背景本就敏感;沐婉家裡又是日報編輯。文化口出身,在這年月,筆桿子家庭本就是被重點盯著的一群人,兩家湊在一起,全是踩在風口上的身份。
別人談戀愛,是情分,是正常交往;他們倆走得近一點,就能被人添油加醋,說成小資產階級情調。不正當男女關係。思想墮落。
一旦作風不正的帽子扣下來,坐實了——以後招工。參軍。推薦上大學,所有活路,全都會被堵死。
他自己不怕,可他得替兩個人盤算。一旦被扣上亂搞男女關係的名聲,社員。隊長。村裡人都會下意識疏遠他,那他想在村裡找個穩妥的合作伙伴。安安穩穩待下去的計劃,就徹底落空了。
“我知道。”李承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是我沒注意,下次我避開點。”
沐婉抬頭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很,帶著一點委屈,更多的是清醒的怕:“我不是怪你,我是怕,咱們這種家庭,輸不起,一步錯,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我明白。”李承霄輕輕點頭,硬生生壓下心裡那點想靠近。想護著她的衝動,語氣穩得近乎剋制,“以後在人前,咱們剋制點,不單獨走,不往暗處躲,不讓別人抓住半句閒話。”
沐婉輕輕“嗯”了一聲,心裡又酸又穩。
她不是不想跟他靠近,是不敢。
“等以後。”李承霄望著遠處漆黑一片,聲音輕,卻異常堅定,“等安全了,等能光明正大的時候......”
他沒說完,可兩個人都懂。
有些話,不用講完。
晚風一吹,場上的草葉沙沙作響。
明明就站在一起,心貼得那麼近,卻只能在人前裝作再普通不過的同志關係,連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這不是不愛。
是在這個年代裡,最小心翼翼。也最穩妥的愛。
......
第二天中午收工,日頭毒得晃眼,土路被曬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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