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下鄉避禍》第20章 批鬥會(2)

作者:牛柿·2個月前

1975年了,村裡人早就批疲了,也鬥麻了。

地主富農早就沒了,反革命也抓得差不多了,轟轟烈烈的日子早成了過去式,如今剩下的,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面要求必須開,村裡就走個過場應付一下,人人都透著一股政治疲勞後的麻木,誰也沒往心裡去。

冗長的檔案終於唸完,張守田放下稿子,才算是進入了今天的正題——批人。

讓李承霄沒想到的是,今天要批的不是什麼階級敵人,也不是什麼投機倒把的壞分子,而是村裡出了名的調皮蛋,劉家二小子劉二柱。

這小子半大不小,正是狗都嫌的年紀,淘得沒邊沒沿,前幾天憋了一肚子壞水,偷偷摸摸溜進親大伯家,趁著家裡沒人,對著人家的酸菜缸,撒了一泡尿。一缸脆生生的酸菜,全毀了,半點都不能再吃。

大伯氣得跳腳,乾脆一狀告到了生產隊,讓支書出面教訓教訓。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上不了綱,也上不了線,不算反革命,不算偷雞摸狗,就是純粹缺德搗蛋,不講公德。

張守田在臺上一拍桌子,故意板起臉,提高嗓門喊:“劉二柱!給我上臺上來!站好!”

劉二柱吊兒郎當地從人群裡鑽出來,晃晃悠悠走上土臺,低著頭規規矩矩站著,嘴角卻憋著一股憋不住的笑,半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張守田在臺上訓一句,他就乖乖應一句,態度“端正”得不行,臺下的鄉親們早就看樂了,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

“你說說你!多大的人了!往親大伯家的酸菜缸裡撒尿!缺德不缺德!”

“以後還敢不敢幹這種混賬事了!”

“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麼!思想覺悟在哪!公德心在哪!”

所有的訓話全是走流程,半點兒力度都沒有。社員們在底下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議論的全是閒話:

“這小子是真損,酸菜缸都敢霍霍。”

“尿過的酸菜可咋吃,大伯這冬天算是沒菜了。”

“也就是當著人面訓兩句,還能真把他怎麼樣啊。”

就連最後喊口號,都有氣無力,稀稀拉拉的,純粹是應付差事,連喊的人自己都覺得好笑。

李承霄站在人群的最後方,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這哪裡是什麼批鬥會,分明就是全村人湊在一起,樂呵熱鬧半小時的鬧劇。沒有恐懼,沒有緊張,沒有要命的鬥爭,更沒有他經歷過的那種腥風血雨,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走形式的過場。

他想起了李大爺下午說的話。

李大爺說得一點都沒錯,若不是老人家及時趕過來攔住他,今天站在這臺上被批鬥的主角,就不是調皮搗蛋的劉二柱,而是他李承霄了。

在這個封閉的村子裡,給寡婦挑水。單獨進寡婦院子,是實打實的作風問題,是能扣上大帽子的罪過,可比往酸菜缸裡撒尿嚴重十倍。百倍。

不到半小時,張守田就訓得口乾舌燥,再也沒話可說,乾脆大手一揮,不耐煩地喊了一聲:“行了!記住今天的教訓!回去好好反省!散會!”

話音剛落,呼啦一下,所有人立刻扛起板凳,作鳥獸散。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曬穀場,眨眼工夫就空了大半,社員們說說笑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該做飯的做飯,該餵雞的餵雞,彷彿剛才那場批鬥會從來都沒發生過一樣。

劉二柱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面,勾著同伴的肩膀嘻嘻哈哈,比受了表彰。得了工分還要風光。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曬穀場,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1975年的閆家溝,一個偏僻。安靜。甚至有些落後的小村莊。

他抬頭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想起遠方的父母,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然後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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