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假期,李承霄先去公社補齊了物資,特意稱了一斤肥膘豬肉,打算讓王桂香包頓餃子,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和沐婉。
公社小屋的門鎖得嚴實,裡面的東西都安然無恙,李承霄把剩下的那盒巧克力小心收進包裡,這東西比雞蛋管事。
接下來便是痛痛快快洗個澡。沐婉照舊去了劉寡婦家,燒上一大鍋熱水,把秋種沾在身上的泥土汗臭徹底洗乾淨。臨走時,她給了劉寡婦三毛錢柴火錢——這價錢不算便宜,北京城裡華清池洗個澡也才兩毛六。她又跟劉寡婦換了些青菜和雞蛋,一併拎去王桂香家。
起初因為雞蛋羹那點小事,李承霄總覺得劉寡婦精明市儈,凡事都要算計,可這一個多月在村裡摸爬滾打,他漸漸看明白了,這鄉下地方,誰又沒點小心思。小算盤?
在這物資匱乏到極點的年代,對劉寡婦這樣拖家帶口的女人來說,一顆雞蛋就是活錢,能換鹽。換火柴,孩子生病時更是頂得上半個指望。她那些斤斤計較,從不是貪婪,只是被窮逼出來的生存本能。
他漸漸明白,那些算計不是壞,是窮逼出來的。只要不踩過界,該交易交易,該幫忙幫忙。
中午趕到王桂香家時,餃子已經整整齊齊碼在灶臺上。王桂香母女正端著碗吃飯,桌上只有兩個高粱面饃。一碗小米粥,外加一碟鹹菜。
見兩人過來,王桂香連忙起身招呼:“李知青。沐知青,可算來了,我這就給你們下餃子。”
餃子煮好端上桌,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王桂香笑了笑:“你們趁熱吃,我去院後收拾收拾。”說完便退了出去,不多言,不打擾。
一斤肉包了五六十個餃子,兩人吃剛剛好。李承霄也沒跟王桂香母女虛情假意推讓。
她這份恰到好處的分寸感,讓他格外舒服,劉寡婦的精明算計他也不反感,就連張建國那副吃相難看的模樣,也能勉強理解,只是再也不會深交合作。
李承霄自己,又何嘗不是向生活低了頭?從前的意氣風發,早被磨成了泥土的顏色。
沐婉摸著微微鼓起的肚皮,聲音裡裹著從未有過的滿足:“好飽。”
李承霄望著她,輕聲道:“明天就要出義務工了。有李大爺每天一個雞蛋,有桂香姐的熱飯,這十天應該能好過些。”
沐婉臉色微凝,壓低聲音:“我正想跟你說這個事,義務工不算工分,老知青大多都是去走個過場。磨磨洋工,你可別太賣力,顯得太扎眼。”
李承霄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堅定:“我跟他們不一樣。我不能為了遷就他們的情緒,就跟著一起陷在爛泥裡。”
那些待得久的老知青,最長的已經七年,回城無望,身體和精神都被日復一日的苦累磨垮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可李承霄不一樣。他信父親說的三年之約。為了父母,為了自己,他絕不能自暴自棄。哪怕只是為了在村裡站穩腳跟。好好活下去,他也不能當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沐婉聽完,心先是猛地一緊,隨即又一點點軟下來,眼眶微微發熱:“可你也別太拚命,別逞強。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我怎麼辦?”
李承霄心頭一暖,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胳膊:“放心,我有分寸,絕不會把自己累倒。”
天還沒亮透,村口的大喇叭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刺耳的聲音劃破清晨的霧靄。
義務工是去村外幾里地的河壩加固堤壩,不算工分,全憑公社攤派。知青點裡,幾個老知青磨磨蹭蹭地起床,嘴裡罵罵咧咧,一臉不耐煩,穿衣服都透著一股敷衍。
李承霄早早收拾妥當,粗布褂子扎進腰裡,布鞋綁得緊實,手裡還拎著一把磨得鋒利的鐵鍬。
沐婉把泡好奶粉的軍用水壺遞給他,輕聲囑咐:“別硬扛。”
“知道。”
一行人稀稀拉拉往河壩走。老知青們一路走一路抱怨,腳步拖拖拉拉,擺明了要混日子。到了地方,村幹部簡單分派了地段,眾人便散開幹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