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天,塌了。
渾渾噩噩挪回知青點,院門明明就在眼前,他卻怎麼也邁不動那一步。
沐婉正好端著水盆從屋裡出來,一眼就瞅見了他不對勁。李承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神空洞無光,整個人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跟平日裡那個沉穩可靠的青年判若兩人。
“承霄?”她心頭猛地一緊,剛放下水盆快步上前,
就見李承霄身子一軟,直直朝著她倒了下來。
“承霄!”
沐婉慌忙伸手去扶,卻被他帶著踉蹌著撞在土牆上,嚇得聲音都發了顫。她踮著腳,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臉頰,急得眼眶發紅:“李承霄!你醒醒!承霄!你別嚇我!”
她又是掐人中,又是輕聲呼喚,好一會兒,李承霄才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一聚焦,看清眼前人是沐婉,那道強撐了一路。快要崩斷的心絃,“啪”地一聲徹底斷了。
他猛地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抱住沐婉,臉深深埋進她的肩窩,壓抑了一路的悲痛徹底炸開,嚎啕大哭。
那哭聲不是喊,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絕望,沙啞。破碎。撕心裂肺,聽得人鼻尖發酸。
沐婉的心緊緊揪成一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輕輕拍著他的背,陪著他無聲落淚。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翠蓮皺著眉走了進來,一看見兩人抱在一起的樣子,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沐婉,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沐婉猶豫地看了看懷裡還在不住發抖的李承霄,終究還是輕輕掙開,跟著李翠蓮走到院外僻靜的牆角下。
李翠蓮往四下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語氣嚴肅得近乎冰冷:
“沐婉,你是個明白人,有些話我不得不跟你挑明瞭說。李承霄家裡的事,你知道了吧?他父母被定性成反動學術權威,人已經沒了。”
沐婉心裡一驚,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跟他走得近,有感情,可這事兒不是鬧著玩的。”李翠蓮語氣重了幾分,“他現在成分有問題,根子上不乾淨!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前途要緊,不能跟著他一起栽進去,毀了自己一輩子!”
“你得為自己考慮,往後,不準再跟他這麼親近,更不能在人前摟摟抱抱。拉拉扯扯。你必須跟他劃清界限,知道嗎?”
“不然,別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將來招工。推薦。上大學,哪一樣不查三代。不看成分?你要是跟他纏在一起,這輩子都別想出頭!”
沐婉垂著眼,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院子裡,李承霄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一陣陣的哽咽。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村支書在替他瞞,可他這樣的身份,一旦暴露,只會連累身邊的人。
他忽略了滿腦子的混亂與痛楚,默默起身,打了盆冷水,雙手捧起冷水狠狠往臉上潑去。
冷風一吹,刺骨的涼。
沐婉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邊是生離死別。走投無路的心上人,一邊是冰冷現實。不容違抗的規矩與成分。
她站在瑟瑟的秋風裡,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