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透亮,灰濛濛的黃土峁上飄著冷颼颼的白霧,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窯洞裡的土炕早已涼了半截,夜裡剩的一點熱氣順著牆縫散得乾乾淨淨。
1976年元旦,沒有放假,沒有鞭炮聲,整個黃土高原靜悄悄的,只有寒風颳過土坡。早上五點半,大隊喇叭準時響起,先是《東方紅》,接著是公社通知,要求全體社員。知青過一個“革命化元旦”,核心就六個字:抓革命。促生產。
李承霄被吵醒,從涼炕上爬起來。他穿上棉襖,拎起掉漆的鐵皮暖壺晃了晃,空空蕩蕩。他嘆了口氣,往灶膛添了幾把乾柴,點上火,火苗慢慢竄起,給冰冷的窯洞帶來一絲暖意。大鍋水燒開後,一部分裝進暖壺,剩下的熬稀粥當早飯。
水剛燒開,沐婉裹著厚棉襖跑進來,二話不說把兩隻凍得通紅的小手塞進李承霄胳肢窩:“快給我暖和下,外面太冷了。”李承霄笑著夾住她的手,又伸出溫熱的手掌捂在她冰涼的小臉上,來回輕輕搓著。
知青點的水缸從沒滿過,女宿舍更經常缺水。沐婉懶得跟那些人爭,乾脆每天來李承霄這邊洗漱。兩人站在灶臺邊,用兌好的溫水簡單洗漱,喝完粥,大隊長就站在礆畔上喊人出工。
今天的活兒不算重,主要是修梯田田埂。整理村口糞堆,算節日工分,比平時划算。沐婉分配上山撿柴火,李承霄心裡惦記著彭愛國之前說的話,怕她一個人出事,專門找人換了活兒,陪她上山。沐婉心裡暖暖的,趁沒人注意,偷偷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剪刀快速給他看一眼,示意她有準備。
下午不用下地,以小隊為單位開展政治學習。李承霄被喊回知青點,第一次進女知青宿舍,味道比男宿舍強點,沒有刺鼻的汗味。煙味和腳臭味,但也好不到哪去。
王建軍站在中間念《人民日報》元旦社論,接著又讀上級檔案,然後大家一起唱革命歌曲。李承霄挨著沐婉坐在她鋪位邊上,兩人靠得很近,肩膀偶爾碰一下,都立刻輕輕躲開,可躲開之後又忍不住偷偷瞄對方一眼。
這天知青點氣氛難得和諧,沒人說風涼話,也沒人提李承霄丟錢的事。大家聊得最多的是請假回家過年。下鄉滿一年就可申請探親,假期半個月到一個月,但大隊一到農忙就死活不放人,很多知青熬了兩三年都未必能回家。大隊怕放太多人跑了不回來,卡得特別嚴。大家都羨慕徐紅梅運氣好,她也只能乾笑著應付。
今天伙食比平時好,一天兩頓乾飯,還加了一個菜。但李承霄本來就跟知青點的人不親近,坐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起身回了自己的窯洞。他燉了一鍋白菜,熱了兩個白麵饅頭,飯菜雖簡單,卻比大鍋飯香多了。沒過一會兒,沐婉端著自己在知青點打的飯跑過來,兩人坐在炕沿上一起吃。
沐婉突然說:“你走了以後,宿舍長讓我告訴你,以後別跟村幹部對著幹。”
李承霄愣了一下:“我沒頂啊,就上次沒跟著下水,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就夠了,”沐婉神情嚴肅,“張桂英說,按以前規矩,你這種行為直接能扣上破壞上山下鄉的帽子,抓進學習班。”
“學習班是什麼?”
“那就是無限期拘留,進去以後什麼時候認錯。寫夠檢查,什麼時候才能放出來。比批鬥會折磨人一百倍都不止。坐牢只是失去自由,學習班不光失去自由,每天還要挨鬥。捱罵。寫檢查,沒有期限。”
李承霄眉頭緊皺,心裡咯噔一下。他跟村幹部關係早鬧崩了,張守田他們一直看他不順眼,只要抓點把柄就能把他塞進學習班,到時候叫天天不應。
沉默半天,他認真說:“咱倆以後應該保持距離,劃清界限,不能讓我連累你。現在風頭緊,說不定哪天我就被扔出去了。”
沐婉搖頭,眼神堅定:“還沒到那一步。如果我現在跟你劃清界限,你心裡會有疙瘩,以後也沒法相處。真有那麼一天,我會選最好的辦法,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李承霄心裡又暖又慌:“如果我真進了學習班,我不會硬扛,馬上屈服,好好寫檢查,爭取早點出來。”
沐婉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我總覺得陝北這邊的人對我們知青並不友好。”
“是啊,我本來就只想健康活著,沒想到在這兒活下去都這麼難。”李承霄滿是無奈,“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想偷懶擺爛都不行,只能盼著他們忙著過年,沒空盯著我。”
他還天真地以為村幹部是拿自己沒轍才沒找他麻煩,哪知道人家根本不是沒轍,只是還沒到出手的時候。他開始後悔上次不該衝動,要是忍一忍乖乖去挑兩天大糞,說不定什麼事都沒有。可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只能打定主意以後老老實實裝孫子,千萬別讓村幹部挑出毛病,安安穩穩熬到過年。
想了半天,他突然說:“我教你德語吧,以後有人問,你就說我教你說馬克思他老人家的家鄉話,咱倆的事就說互相有好感,還沒正式交往,對外是純潔的革命友誼,真出事也好抽身。”
沐婉忍不住笑:“現在才說革命友誼是不是太晚了?”
李承霄:“咱倆咬死了這麼說就行。現在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勢頭越來越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鬧大了。你身世清白,想脫身很容易,只有先保住自己,才能騰出手來幫我。”
“你放心,批鬥會對我沒殺傷力,我臉皮厚。真進學習班我馬上屈服,語錄會背,檢查會寫,肯定能很快出來。”
窯洞裡的火苗輕輕跳動,映著兩個年輕人的臉。他們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怎樣,只能緊緊靠著彼此,盼著平安熬過這個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