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張濤實在熬不住這死一樣的沉悶,訕訕笑了一聲,試圖打破僵局:“桂英姐,檔案咱也聽明白了,差不多就得了。好不容易歇會兒,咱聊點別的唄?”
張桂英立刻橫了他一眼,聲音刻意拔高:“這是政治學習,要嚴肅!別吊兒郎當的。”
可話一落,那道被憋住的口子就像被徹底捅開,誰也攔不住了。
有人先扯起工分,抱怨閆家溝的工分不值錢,累死累活一天,換不回一口細糧;又有人接上話,唸叨起過年家裡寄來的東西,就著酸菜吃一頓餃子,都跟過年一樣稀罕;聊著聊著,不知是誰先輕輕嘆了一句,話題毫無意外地,一下子拐到了回城上。
一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進一潭死水。
“八年了......我來這兒都八年了,到現在還沒個準信兒。”
話音一落,剛才還嘰嘰喳喳。勉強撐著熱鬧的窯洞,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有人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眼神空得沒有一點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用來麻痺自己的熱鬧,被這看不見摸不著。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絕望,一下子澆得透心涼。
李承霄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
他壓根沒參與那些毫無意義的討論,一直縮在後面,安安靜靜陪著沐婉,偷偷跟她勾著手指,撓著她的掌心,一點點暖意,只在兩人之間流轉。別人的絕望,是別人的,他不沾,也不攪。
張桂英看著眼前一張張麻木。疲憊。又帶著委屈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幾句鼓勵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也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疲憊地揮了揮手:“算了算了,今天就到這兒吧,都散了。”
眾人默默站起身,一個個低著頭往外走。沒人說話,沒人抱怨,連腳步聲都輕得像影子。
這就是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政治學習——從一本正經念檔案開始,最後,悄無聲息地,淹沒在回不去家。看不到頭的絕望裡。
正月初七,按村裡的老規矩,算是正式開工了。
天剛矇矇亮,還帶著凌晨的寒氣,生產隊長就在隊部的院子裡喊上工。知青們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各自的土屋裡出來,一個個還帶著年裡沒散盡的懶勁,心裡都在犯嘀咕:這大冷天的,地都凍得硬邦邦,地裡能有什麼活可幹?
生產隊長站在麥秸垛旁,手裡捏著個小本子,慢悠悠地分派活計:
“男的,去村西頭麥地刨凍土。疏鬆地邊,把去年的麥茬翻一翻,算是給地醒醒勁。”
“女的,在家門口搓草繩。編草袋,攢著開春捆莊稼用。”
“剩下幾個,去牲口屋鍘草。墊牛圈,把糞堆歸攏歸攏。”
全是輕活。慢活。凍不著也累不著的活。
沒有搶收搶種時的急吼吼,沒有大夏天裡的汗流浹背,更沒有非幹不可的緊迫性。說白了,就是人不能閒著,隊裡得有個“開工”的樣子,給上面看,也給村裡人看。
這時候天寒地凍,種子沒下,青苗沒長,土地還沉睡著,真有力氣也沒處使。所謂開工,不過是走個形式,給這個總算熬過去的年,畫上一個勉強的句號。
一群人散在地裡。村口,動作慢悠悠的,手裡的活幹得鬆鬆垮垮,嘴裡卻沒閒著,還在嘮著年裡那點僅有的甜頭:誰家吃了一頓白麵,誰家收到家裡寄來的點心。肥皂。布匹,誰又偷偷託人打聽,今年有沒有回城的風聲......
王德厚遠遠站著看著,也不催,只叼著菸袋鍋子,慢悠悠吐了口煙,嘆氣:
“初七開工,不過是給心收收勁,真要忙,還得等驚蟄地氣通。”
在李承霄看來,不管幹什麼,都比開那讓人窒息的學習會強。
也不知道李鐵牛是不是故意的,頭一天正式上工,李承霄就和他分到了一組,派去積肥。歸攏糞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