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三個知青,李承霄回身進了張桂英的窯洞。他沒佔半點便宜,徑直找她要了剛才盛小米飯的碗。她用三碗米煮的飯,李承霄便一分不少,還回去三碗乾爽的小米。至於做飯耗掉的水。柴火,還有鍋裡下飯的酸菜,沐婉給每個知青發了一顆奶糖,給幫忙做飯的兩顆,算是補償。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賬目清楚是對他人最大的尊重。
李承霄帶著沐婉回了自己家,叮囑她,晚上把米帶回去就行。
沐婉靠在他身邊,輕聲問:“他們跑那麼遠,就為了過來看看你?”
李承霄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語氣平淡:“閒的吧,也許是因為孤獨。”
沐婉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那你孤獨嗎?”
“還好吧。”李承霄頓了頓,聲音輕卻穩,“孤獨是因為自己徹底陷在黑暗裡,看不見一點出路。我不一樣,我還看得見一縷光。”
沐婉輕輕蹙起眉,有些不安:“可我怎麼覺得,你說的更像是絕望?”
“絕望了才會真正孤獨。”李承霄淡淡道,“和一群只剩絕望的人聊天,只有一個結果——聊到最後,全是沉默。”
他不喜歡那些來串門的知青。一群“走不了的人”,聚在一起能聊什麼?最後繞不開的,永遠是那兩個字——回城。可每提一次,心就涼一截,希望就少一分,聊到最後,只剩下滿屋子的壓抑和喘不過氣的沉默。
他們除了帶來一身的負面情緒,臨走還要蹭一頓飯。
他下鄉已經半年,離父親當初預計的三年時間,還有兩年半。再熬五個半年,或許就能離開這片黃土地。這麼一算,好像也並不難熬。
這半年下來,除了剛到村裡那幾天吃了點苦,他和沐婉幾乎沒真正遭過罪。
李承霄伸手,輕輕捏了捏沐婉腰間軟乎乎的肉,嘴角勾起一點淺淡的笑:“你是不是胖了點?”
沐婉臉頰微微一紅,聲音軟軟糯糯,帶著點不好意思:“有點吧,這一個月沒怎麼幹重活,吃得又好。”
李承霄眼底的笑意更深:“你要是長胖了,等將來我回去跟丈母孃提親的時候,底氣也足一些。”
沐婉眼睫輕輕一顫,聲音輕卻認真:“我已經寫信告訴家裡了,說你把我照顧得很好,我想嫁給你。”
李承霄心頭一軟,低頭問:“那丈母孃怎麼說?”
“注意分寸。”
李承霄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一攬,把沐婉輕輕壓在自己身下,停了兩秒又翻了個身,把人摟在懷裡,嘆了口氣。
算了,還是老老實實的吧。
沐婉紅著臉,哧哧地笑,看他一臉故作苦大仇深的模樣,只覺得格外可愛。她伸出指尖,輕輕撫平他微皺的眉頭,指尖溫溫軟軟,落在他心上。
正月初六,大隊部又傳來通知,全體知青分組開學習會,貫徹上級精神。
晚上,一群人又擠在女知青的窯洞裡,開那一場場重複又磨人的學習會。
張桂英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一字一頓地念著。那些高高大大的道理從她嘴裡飄出來,乾巴巴。輕飄飄的,落在滿是塵土的地上,連一點聲響都留不下,更落不進任何人心裡。
唸完一段,她抬起頭,臉上還強撐著幾分嚴肅認真,掃了一圈圍坐在炕邊。板凳上的知青:“都說說,大夥兒討論討論,談談感想。”
窯洞裡瞬間靜得可怕,連窗外風颳過樹梢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沒人接話,一個個要麼低頭摳著指甲縫裡洗不掉的泥垢,要麼望著牆根發呆,要麼盯著自己的鞋尖,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