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是在後半夜動身的。
凌晨三點多,天地還黑得透透的,連一絲星光都沒有,整個閆家溝沉在死一般的寂靜裡。他輕手輕腳從土炕上爬起來,動作輕得像一片影子,生怕驚動同屋的知青。指尖摸到冰涼的門板,他緩緩推開一條縫,側身一閃,整個人便融進了濃稠如墨的夜色中。
村口守著兩間土坯房,是民兵夜裡值班的地方,燈雖然滅著,可誰也不敢保證裡面的人睡熟沒有。李承霄屏住呼吸,繞到房後,緊緊貼著冰冷的土牆根,一點一點往前挪。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極慢,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直到徹底踏出村界,踏上那條坑坑窪窪的黃土路,他才敢緩緩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夜裡的涼風。
風裡帶著黃土的腥氣,還有遠處田野裡荒草的味道,灌進空落落的胃裡,激起一陣尖銳的飢餓感。
他回頭望了一眼,漆黑的村莊早已隱沒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沒有留戀,沒有猶豫,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公社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走了整整三個小時,速度慢得可憐。不是不想快,是實在快不起來。肚子裡空空如也,連半點兒乾糧都沒有,走不了幾步就眼前發虛。腿腳發軟,渾身提不起力氣。他只能走一陣,便扶著膝蓋彎下腰大口喘氣,歇上片刻,再咬牙繼續往前挪。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時,遠處公社灰撲撲的輪廓終於映入眼簾,那一刻,他幾乎要癱坐在地上。
供銷社還關著大門,國營飯店的門口卻已經有夥計在掃地。李承霄拖著發軟的腿走過去,在冰涼的青石臺階上坐下,緩了好一陣子,才讓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飯店門一開,他立刻走了進去。
“一碗羊肉泡饃,四個肉夾饃。”
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長期飢餓後的虛弱。服務員抬眼掃了他一下,沒多問,轉身進了後廚。不多時,熱氣騰騰的泡饃和焦黃酥脆的肉夾饃端上桌,香氣猛地撲進鼻腔,刺激得他口水直湧。
他抓起一個饃狠狠咬了一口,差點當場噎住——實在是太急了,餓到極致的人,連吞嚥都失去了分寸。他強迫自己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嚼,讓糧食的香氣在嘴裡多停留一會兒,彷彿這樣就能多撐一陣子。
一碗羊肉泡饃,四個肉夾饃,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飽了力氣稍稍回緩,他把空碗往旁邊一推,對服務員低聲道:“再打包四個肉夾饃。”
服務員又看了他一眼,依舊沒說什麼,用油紙包好四個熱乎乎的肉夾饃遞過來。李承霄小心翼翼把紙包揣進貼身的挎包裡,那是給沐婉留的。
供銷社準時開門,他走進去,咬咬牙買了二十斤玉米麵。不敢多買,多了人家不賣,多了也扛不動,一旦被人撞見,連脫身的餘地都沒有。二十斤糧食扛在肩上,瞬間壓得他肩膀發疼,腳步也沉了不少,可他心裡清楚,這是救命的糧,再沉也得扛回去。
扛著糧,他拐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找到了那間熟悉的屋子。
抬手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彭愛國睡眼惺忪地站在門口,看清是他,滿臉驚訝:“李承霄?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
李承霄沒等他把話說完,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懇切:“彭哥,兄弟求你個事。”
彭愛國愣了一下,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進來說話。”
李承霄沒有進門,就站在門口,肩上死死扛著那二十斤玉米麵,把知青點斷糧。定量減半。採購叫停。走投無路的困境一五一十說了。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我這次偷偷跑出來,下次再想出來比登天還難。彭哥,你能不能每月幫我送一百斤糧食到閆家溝村西頭最外邊那家,戶主叫王桂香,就說是我讓送的,一定晚上去。一百斤糧食也就十多塊,我給你五十塊,只求你幫我這一回。”
他抬眼看向彭愛國,眼窩深陷,顴骨凸起,整張臉瘦得脫了形,嘴唇乾裂得冒了血口子,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沙啞:“彭哥,我實在是餓得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幫幫我?”
彭愛國靜靜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微微發顫的肩膀上——那不是累的,是餓到脫力撐不住。沉默幾秒,他重重一點頭:“行。”
李承霄一下子怔住了,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麼幹脆。
彭愛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坦蕩:“不為錢。就衝你小子有事能第一個跑來找我,這朋友我交了。”
一句話,砸得李承霄鼻尖發酸,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彭愛國擺擺手催他:“行了,快走吧,路上小心點,別被人逮住。”
李承霄點點頭,把提前準備好的錢和糧票塞到彭愛國手裡,再次扛起那袋玉米麵,轉身就走。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彭愛國還站在門口,朝他輕輕揮了揮手。那一刻,黑暗裡彷彿多了一點微光。








